“我在付裕安身边就这样,他从来不说我一句的。”宝珠小小声反驳。
赵彤没听见,夏芸听了个大概,抿着嘴笑,“她还小,无拘无束一点,我们现在是看不下去,但年轻时候也打这么过来,所以啊,还是不要和他们生活,那叫自己找罪受。”
“您说的对。”赵彤也有了同感,扶着额头,“她在这几天,我都没休息好。”
夏芸拍了下她的手背,“那把她放老三那儿去,他们都订婚了,没人会闲到去说什么,放心。”
“好。”
等人都到齐以后,宴席才正式开始。
黄昏了,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切过方格窗棂,知道是付老爷子过寿,万和后厨蒸了一盘寿桃,摆在主桌正中,有半尺高,尖儿上点了胭脂红,像雪地里冒出的一簇野杜鹃。
付裕安兄弟两个扶了老爷子出来。
他大哥说:“您看看,李叔叔从无锡捎来的面筋酿肉,说你们一块儿在那儿工作时,您就好这口,他人还在床上躺着,不便过来了。”
“好,没事。”付广攸坐下,看了一圈桌子边的人,最后定格在赵彤身上,“亲家母也来了。”
赵彤站起来敬了他一杯,“来给您贺寿,祝您福如东海。”
“好好好。”付广攸压了下手,“坐吧。”
付祺安不悦地瞪了母女俩一眼,转头时,对上丈夫警告的眼神,又只好把目光低下,也跟着大哥敬了父亲一杯。
那道清蒸鲥鱼端上来时,付裕安刚敬过丈母娘的酒。
他放下酒杯,被身后的大部头硌了一下手,他替宝珠拿起来,想交给服务生放到一旁的矮桌上,倒着竖过来时,一张白色卡片掉了出来。
付裕安弯腰去捡,指腹在上面停留了三秒。
周慕怀?怀远集团副总裁?宝珠哪来的名片?
“怎么了?”连宝珠都察觉到他顿的太久了。
付裕安不动声色地收进手里,对身后的服务生说:“把这两本书拿到旁边去。”
“好的。”
他侧过头,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今天碰到不少同学了?”
“嗯。”宝珠吃着那盏血燕,“好几个呢。”
付裕安哦了声,夹了一片鱼到碟子里,小心地给她挑去细刺,挑完了,放到她那边,“尝一下这个。”
“好。”宝珠低着头,随便拨了两下,就看见有一根刺,她剥了出来,“看,你没弄干净。”
“是吗?”付裕安有些心不在焉,“那这块别吃了,我担心还有其他的刺。”
宝珠忽然觉得玩笑开大了,他语调都温温的,像一杯快凉下去的白开水。
中途她去了趟洗手间,在走廊上碰见梁均和,点了个头。
他没说话,连余光都没分一缕给她。
宝珠停了下来,疑惑了半天才走进去,怎么人一阵鬼一阵的。
等到宴席结束,送完他父母以后,付裕安给赵彤开了车门,让她们母女上去,宝珠坐在车上挥手,“再见。”
“再见,到家跟我说一声。”付裕安说。
宝珠点头。
等车开出万和大门,赵彤才问:“你没跟他说,你明天就搬回去啊?”
“不说了,晚上我直接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宝珠抱着书说。
赵彤喝了几杯,靠在后座上笑,“怪不得付老三迷迷怔怔的,刚才哪像想送你走的样子,手把车门扳得那么紧,巴不得你马上就跳下来。”
前头开车的余师傅都忍不住笑。
宝珠给她妈妈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说了,付裕安的威信还是要维持一下的,这是在外面。
她翻了翻书,发现那张名片不见了,可能移来移去的,丢在哪儿了吧,没关系,本来也要扔掉的。
开到小区楼下,宝珠对余师傅说:“您稍等啊,我拿了行李箱就下来。”
“没问题的。”
入夜了,玉渊潭的水面起了雾,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混着万和园子里将歇未歇的花香,远处亭台楼阁的轮廓都有些氤氲了。
这儿离住所不远,车都派出去以后,付裕安手上挽着西装外套,一步步往外走。
东门那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工作人员。
他大哥一直劝,付裕安也喝了不少,走了两步,不疾不徐地在石桌边坐下,抬起头,月亮正从云层里露出后半张脸,近处湖水拍岸。
“哟喂,这不是我们付总吗?”
一听见这声儿,付裕安就知道,看笑话的闹死鬼又来了,他的头将再疼一个度。
他把手搭在桌上,“云州,身体都好了?能出门见人了。”
周覆给他发了一支烟,“你先别管老郑,我审审你,大晚上的在湖边坐着,不是准备跳下去吧?就独守了几天空房,你至于吗?”
“你怎么知道的?”郑云州问。
周覆说:“宝珠昨天约了她小姑姑,还跟我们家江雪一块儿吃了晚饭,听说直接回自己家了。一打听我才知道,付总正搁家里孤枕难眠。”
“是。”付裕安心灰意冷地说,“没一天睡的好,有两夜是生躺到天亮的,我家天花板上几个黑点我都数清了,这装修师傅不大用心哪。”
“正好,我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你,他真有两下子。”郑云州抽了口烟。
付裕安从裤兜里摸出张名片,“心理医生也能解决这个事儿?”
周覆拿起来瞅了两眼,“这什么人?”
“不知道,可能是宝珠的研究生同学,从她书里拿到的,忘给她了,明天就还回去。”付裕安说。
郑云州拨了拨眼前的白雾,“还夹书里,很重视这个同学啊。”
周覆指了下他,“要不说你没经验呢,活该......算了,我就不揭你伤口了。真重要她能塞书里吗?多容易丢啊,就是可有可无才这么放,不用管了,老付。”
郑云州哼了一声,拿下巴点了点对面,“你看老付草木皆兵那样儿,正在琢磨怎么严防死守吧,就怕有人走他的老路。”
“......”
付裕安步行到家,他把那张名片放在了茶几上,拍了照片给秘书,让小张去查查这个人的来头。
小张很快回复收到,又问着重背调哪一方面,是公司架构还是别的。
“社会关系。”付裕安简短地说。
“好的。”
撂下手机,他就进了浴室洗澡。
出来时,白茫茫的水汽溢了出来,薄纱一样散在走廊里。
付裕安擦干了头发,浴袍松松地系着,他往外走,在地板上留下几枚浅浅的水印,廊灯照着他颈下一片冷白的皮肤,和几滴还有没干的水珠,莹莹地亮。
还没到客厅,就听见门锁轻响,玄关处传来行李箱压过的咕噜声,付裕安抬眼时,宝珠已经站在门口了。
四目相对,不过一霎那,宝珠就丢开了箱子,她一路跑过来,又轻盈地跃起,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付裕安反应不及,慌忙间只能托住她的腰,被温软一扑,踉跄着退了半步。
“小心点。”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发哑,“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宝珠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妈不要我跟她住,让我回来。”
付裕安腾出只手去抚她的背,仰起一点下巴,“不是吵架了吧?”
“不是。”宝珠望着他,“昨天晚上她做了晚餐,我说这牛排不该这么煎,她好像听不进去意见,还说我被你惯坏了。”
“这倒是事实。”付裕安承认,的确,她现在衣食住行都很挑,“不过那是妈妈,不是米其林三星主厨,不能用那种标准来要求。”
他抱着她往沙发边走,坐下的时候,伸手拂开了她额前的头发。
“我回来了,你高兴吗?”宝珠蹭着他的脸,气息里还有浴液的香味。
付裕安说高兴。
宝珠又问:“那我已经决定要回来,但却没有跟你说这件事,你有不高兴吗?”
“也有点儿。”付裕安点头。
宝珠歪着脑袋,迷惑地观察着他,“可我都看不出,感觉是一个样子。”
他抬了抬唇,“岁数毕竟在那儿,总不能时刻摆脸色,也不成文吧。”
“但你不说,我就要去猜,猜错了怎么办?”宝珠说。
付裕安不知道今天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平常隔上几天不住一起,宝珠都不愿听他多讲一个字,脑子里只有接吻这一件事。
现在他也是,被她呼上来的气息打乱了心跳节奏,目光游离在她的唇上,已经克制不住那点令人激动的欲望。
“不用猜,别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付裕安用力地揉着她的后颈,唇含了上去,“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知道吗?”
宝珠的嘴唇很软,吃进去像吞了粉色的果冻,再咬住舌头的话,会像雪梨一样溢出甜水。
“可我下午是故意的。”她嗯了一声后,扶着他的肩膀,短促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