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雀记_一寸舟【完结】(82)

  可到了最后关头,身体居然不肯配合演出了,总觉得在利用小姑娘什么。

  他放下手机,把烟摁灭在中控台,正要揿下启动键时,有人敲了敲他车顶。

  “这么晚了,付总还不回家?”谢寒声把手搭上去。

  付裕安抬起头,“老谢,一个人?”

  两口子常出双入对,没见顾季桐,他还有点不习惯。

  “我不是人?”李中原把手负到后面。

  付裕安推开门下车,寒暄道:“你俩还有闲心散步?又在想着谋害谁?”

  谢寒声把头往后一撇,“在那边吃了饭,走两步。”

  “你这头怎么了?”李中原拿手机指了下他的伤,“谁给你磕破的?还有这么大胆子的人,不都只有舅舅教训外甥吗?”

  “得了,你少拿我开涮。”付裕安说,“这是我还老爷子的血,以后两清。”

  谢寒声明白,“噢,剔骨还父。也算给姜家和均和的交代,你们爷俩儿演周全了就行,反正外人也看不出门道。”

  “可不是嘛。”付裕安靠着车门,哼笑了声,“我唱黄盖。”

  “照你的模样,该演周瑜。”李中原说。

  谢寒声看了眼车流,“那你怎么还在这儿待着,不去给宝珠看看你的伤?现成的苦肉计不用?”

  他那点心思,人尽皆知了都,谁都要关切一句,出个主意。

  付裕安失笑道:“不了,实在磕碜得见不了人哪,让她担这个心干什么?”

  “是,光苦了这块肉,计谋一点不舍得对心肝儿使,吃足了只会说嘴的苦。”李中原打趣了句。

  “不提。”付裕安指了下他,“我上你前门的酒店去睡一晚。”

  谢寒声点头,“给他开个别院,六万一夜,照原价收他的,李总。”

  李中原笑,“不能够,老付最近惨得印堂都发黑,我下不去手。”

  “还有你下不去手的时候?”

  “偶尔也有。”

  等付裕安开车走了,谢寒声才发问,“帮老付做点什么?”

  “这种事不用问我,我在女人身上只有栽跟头的份儿。”李中原说。

  谢寒声笑着拨通了侄女的电话,“宝珠?”

  “小姑父,有什么事吗?”宝珠刚铺好瑜伽垫,正要做拉伸。

  谢寒声说:“哦,没别的,我碰到个难办的事儿,想请教你一下。”

  小姑父看起来全知全能,还有什么是他不懂的?

  宝珠认真地听,“嗯,你说。”

  谢寒声说:“你会护理伤口吗?额头上的,贴了两个创可贴,但好像还是止不住,又有血渗出来了。”

  “是被什么伤的?”宝珠问。

  不同的伤口有不同的止血方法,她不能确定。

  谢寒声稍微判断了下,“估计是被瓷片割的,看着挺深。”

  “不是你自己吗?”宝珠有点糊涂了。

  谢寒声笑,在风里抱着臂,“我一开始就没说是我啊,是裕安。”

  “小叔叔受伤了?”宝珠的音调陡然变尖,“怎么回事啊?梁均和打的吗?”

  谢寒声说:“那不是,小梁还没这个能耐。具体的我不清楚,要不我让司机去接你,你过来当面问他,好吗?”

  “好,我马上下楼。”宝珠撑着瑜伽垫起身,恨不得立刻见到小叔叔。

  谢寒声忍着笑,听得出小姑娘很在意了,他说:“别急,到了会联系你。”

  第42章 chapter 42 你在这儿?

  chapter 42

  宝珠小跑着进卧室换衣服。

  小叔叔挨了打, 打他的人不是梁均和,是比他地位更高,高到无法反抗, 或者碍于礼法,也不能反抗的人。

  她懂了, 是小外公。

  那他又为什么在回家的第一天就打儿子呢?

  这种棍棒威权, 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建立的, 又是谁把它奉为最直白有效的教育,仿佛生了孩子, 就是生了一个可以随意捶打的物件,一面能照见自己绝对地位的镜子。

  小时候这样就算了,小叔叔都三十多了,怎么还动手?

  她把瑜伽裤脱掉,换成了配套的白色运动短裙,又思索了一阵, 还是决定拿上行李袋。

  宝珠站在楼下等了会儿, 谢家的司机就到了。

  “顾小姐,谢总让我来接您。”司机下了车, 给她拉开门。

  宝珠认得他,放心地坐上去, “谢谢。”

  车一路往东城开, 从胡同里穿进去,绕过一条窄而静的巷, 尘土和市声也像被过滤掉了, 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响。

  “到了,顾小姐。”司机说,“你找付先生, 直接问大堂经理,他会带你去。”

  宝珠嗯了声,“麻烦你了。”

  “不客气。”

  院中老树苍翠挺拔,酒店的落客处在一片阴影里,没有阔大的门庭,没有灯光炫目的招牌,只有两扇毫不张扬的木门,嵌在仿古墙垣种。

  宝珠走进去,脚下是润泽的石材,顶上是高挑的木梁结构,她穿平底鞋,走得很急,踩着头顶掉下的疏落光斑,一路往大堂去。

  有工作人员跟她问好。

  她点头,“请问你是大堂经理吗?你知道付裕安住在哪?”

  她鲜少叫小叔叔的名字,真正说出口的时候,才觉得裕安两个字很好听,仄平相协,尾音又平稳收束,停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宁和里。

  “知道,您请跟我来。”经理说。

  他才给别院送去碘伏和纱布,上级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口气慎重,说这是业主方董事的好哥们儿,咱们酒店这块地儿都是人家的,让他务必招待好。但打开门时,没他想象得那么高不可攀,是个挺端正温和的男人,连他问需不需要给他上药,付先生都摆手说不必,他自己来。

  这不没多久就走了第二趟。

  到了门口,经理正要去敲,宝珠说:“我自己进去,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是座独立的院落,门户紧闭。

  宝珠站了会儿,觉得妈妈看人的眼光真是切中要害,她从来没觉得小叔叔这么固执。

  总是不遗余力地教她,不高兴要讲出来,委屈常常倒一倒,受了伤,痛也要哼出来,别压在心里,人承受不住这么多苦,得学会消解、释放。

  到了他自己呢?

  明明喜欢她,却能开车带她和梁均和回家,若无其事地指导她如何恋爱,哪怕对象不是他。现在更好了,受了伤,一声也不吭,像只淋了雨又找不到家的大狗狗,自己躲在这片树林里疗伤。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到什么程度。

  宝珠拿出手机,也不想打字了,太慢,她直接拨了电话,深呼一口气,“小叔叔。”

  “嗳,怎么了?”付裕安刚要去洗澡,正准备洗完给额头上药,还没脱衣服,就听见手机响。

  宝珠说:“我有点不舒服,你在哪儿啊?”

  “我......”付裕安看了一圈四周,还是没说,“你什么地方难受,脚踝还是膝盖?”

  宝珠仰头望了望天,是眼眶,酸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随口说:“腰吧,今天做旋转做猛了,拉得很疼。”

  “好,你别急。”付裕安几秒就做出了安排,“太晚了,你不要出门,我让平时给你看片子的贾医生过去,叫她给你诊断一下,看是扎针还是......”

  “我不。”宝珠一反常态地娇气起来,“我就要你过来,送我去医院。”

  过去找她啊,这对付裕安来说,还真叫得上刁难,他这副样子,见到她怎么说?

  但宝珠坚持,又补了一句,“你不来我就不去看了。”

  今天变得很难服侍了,她极少这样,是不是训练得不好,心情差?

  付裕安沉默了几秒,“好,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

  “嗯。”

  他拿上手机和车钥匙,临走前,又特意照了一下伤,已经不再流血,但口子边缘鼓胀起来,又红又肿,确实不大好看,不过天这么黑,不贴着他的脸,应该看不出吧。

  那也管不了。

  付裕安走出去,穿过短小的二道院,到了入户的门扇旁。

  他长手一拉,把门从外向里打开,抬头,宝珠就站在门外。

  廊下宫灯泛着暖黄的光,映出一双细长的腿,皮肤洁白细腻,她就那么站着,没有焦急的张望,只有全身心的等待。

  她怎么来的?

  总不是用这两条腿跑过来的吧?

  付裕安的呼吸骤然停住,握着门把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宝珠,你在这儿?”

  宝珠没说话,目光直直地在他脸上扫了一遍,最后盯住他额角。

  那个地方压着张临时止血的创可贴,但没能完全遮得住,伤口沿上的红痕在灯下格外扎眼。

  小叔叔的脸色是失血后的冷白,反把五官托得更分明了,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影,让人看了先是一愣,继而便生出一种怜惜的,想要细细抚摸他伤痕的幽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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