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雀记_一寸舟【完结】(83)

  宝珠自己也没想到,小叔叔这张俊朗的面孔,有一天能让她心软成这样。

  而她还不知道,女人一旦开始对男人心软,这个微小的初始变化,会有产生怎样巨大的质变。

  付裕安跟她对视几秒,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睛,此刻澄澈得可怕,有惊,有怒,还有大把的疑问,把他的狼狈和隐瞒,都照得无处可藏。

  他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镇定,侥幸的伪装,在小姑娘含情嗔怪的检阅下,立刻便剥落了。

  见她不作声,付裕安扯出个笑哄她,“跟我打埋伏呢你?”

  “伤成这样了,好笑吗?”宝珠才不理他这套,走上前,垫起脚去看他的伤。

  付裕安下意识地抬手想挡,却被宝珠更快地握住了手腕。她的指尖冰冰凉,带着点颤抖,像夜里受了凉的蝴蝶。

  “疼不疼?”她鼻音浓重,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漫出来,“怎么打的呀这是?专门挑着皮薄的地方砸吗?”

  疼,但不是伤口疼。

  付裕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窒息得说不出话。

  他想替她擦眼泪,又怕吓到她,只能僵在原地,声音放得很轻,“宝珠,我真没......”

  “你有事!但很喜欢装没事,我到门口了还骗我。”宝珠忽然就激动起来,打断他。

  付裕安伸出手,快碰到她的脸时,抖了抖,眼看就要无声落下,被宝珠一把抓住,她用他的手背揩眼睛,好大,好粗糙的一张纸巾。

  “嗳,别哭。”付裕安被她蹭着,打湿的睫毛像一朵乌云,把他浑身都蹭软了,热了。

  宝珠擦完,抱住他一只手臂,把他往门里拉,“进去,我给你上药。”

  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付裕安被她扶着穿过小院,进了里间的客房。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好黑。”自告奋勇往里冲的人,一下子又贴到他身后。

  付裕安摸到开关,连摁了几下,暖白的光瞬间填满房间,“怪我,不该把灯关了的。”

  “这怎么怪?你又不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哪一刻开始,他们的手交握在了一起,可能是在院子里,绕过那棵柳树后的小石块时,宝珠看了眼,不慌不忙地抽出来。

  “坐好。”她把付裕安按在沙发上,第一时间去找药。

  经理刚才送来的碘伏、棉签和纱布还放在茶几上。

  宝珠拆开,平摊在桌上,她们系统地培训过卫生护理,知道怎么处理这些常见伤口。

  付裕安看着她蹲在茶几前,乳白的裙摆快垂到地上,像一朵含苞的栀子花,心里的酸涩和柔软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轮到宝珠来照顾他了,好不习惯。

  他拘谨得把手摁在膝盖上,“宝珠,是老谢告诉你,我受伤的?”

  知道他挨了打,又住在这儿的人就那么两个,李中原是不会插手这种事的,也没宝珠的号码。

  “嗯,是他。”宝珠把药棉蘸了碘伏,用盖子托好了。

  付裕安低了低下巴,“老谢真是......”

  “真是太好了。”宝珠冷不丁转过身,她蹲在地毯上,仰起头,“你不许怪他,不许说他。”

  付裕安失落地哦了声,“我说不得你小姑父。”

  “对。”宝珠站起来,去浴室洗手。

  老同志有错在先,还吃小姑父的醋,莫名其妙,她就不解释,偏要顺着他的话讲,就不哄他。

  她擦净手出来,坐到他身边,抬起胳膊时,付裕安的身体往后退了退,宝珠把他拽回来,“别躲。”

  “没躲,怕挤着你。”付裕安心虚地说。

  他是怕离她太近,怕她每一下的触碰,怕她身上香甜的气息,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宝珠小心翼翼地揭开他额角的创可贴。

  付裕安嘶的一下,垂目对上她怨怪的眼神时,又笑笑,“真不疼。”

  “不疼你嘶什么。”宝珠轻轻瞪着他。

  付裕安扫了眼她吊在沙发边缘的小腿。

  他又来端小叔叔的架子,“你的手太冰了,这毕竟是晚上,风大,怎么穿着短裙就出门了,好歹换条裤子。谁送你到这里的?”

  “小姑父的司机。”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

  猜到了,老谢不是会让小姑娘半夜乱跑的人。

  伤口比宝珠想象的更深,也没有完全结痂,还新流出来的细小血污,漫开在创面上。她拿起碘伏棉签,轻轻碰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

  付裕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宝珠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到底怎么弄的?你和小外公说什么了,他要对你下毒手。”

  付裕安失笑,“别学了词就乱用。对老爷子来说,这手已经算轻的了,如果是以前,我对他这个态度,他早就解皮带了,抽得我满地打滚。”

  “你什么态度?”宝珠又问,她清理了一遍以后,给他抹了层药膏,又剪了块纱布。

  付裕安说:“不肯听他的吩咐,要按自己的意思活,没两句就吵起来了。”

  说到这里就够了,讲穿了,不过是他和父亲在婚姻主张上的一次交锋,也不完全因她而起。他始终不肯讲,父亲言谈间透露出的,对宝珠的责备和不满,他不想她因为付广攸老旧、落后的批评,认为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

  宝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谁也不许来质疑。

  果然,她总是听不出更深的意味,也没再问了。

  宝珠手上贴了几道胶布,直起身子靠拢他,发梢垂落,若有若无地扫着他的脸,他们距离太近了,他在她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宝珠呼在他脸上的气息温热而潮湿,烫得付裕安心尖发颤,耳后起了一阵酥麻。

  他索性闭上眼,屏住呼吸。

  好不容易等到她贴好,付裕安的脖子上起了层细密的汗。

  “可以了。”宝珠不知道他为什么闭眼,表情还那么恐惧,“我给你涂的药是我常用的,对伤口痊愈很有利。”

  付裕安做了个深呼吸,“知道。”

  宝珠起身,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知道你为什么那副样子?好像生怕我给你贴坏了。”

  “没有。”付裕安眼看她又坐了回来。

  不用处理伤口了,她离得还是一样近,灯把她的脸照得很白,腿上的皮肤也同样白,深更半夜待在他房间,这么大的姑娘了,半点避讳也没有。

  夜色渐沉,像淤在心里说不出的话。

  他往旁边挪了挪,脑中考虑着该怎么送她回去。

  但换来的是宝珠轻声怀疑,“小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付裕安否认,骤然抬起的眼睛里,遮也遮不住的情意,“我今天有伤在身上,我怕你认错自己的......”

  “你怕,又是你怕,你总在怕。”宝珠真要被他的瞻前顾后气死了,她细数他的罪状,“怕我是孤单才想起你,怕我后悔,怕我分不清同情和爱。”

  付裕安不敢再退了,“宝珠,我对你不可能不慎重,不仔细。”

  “不慎重会有什么后果吗?”宝珠盯着他的脸问,“就算我混淆了对你的情感,天会塌下来吗?”

  付裕安笑着摇头,“真是小孩子说话,这能混淆吗?”

  “那我怎么办?”宝珠的声音微弱地发颤,把头垂了下去,耳边拢着的碎发掉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付裕安的心又揪起来,他上前挨着她,一只手从肩膀一侧绕过去,把她的头发握在手里,“怎么了?今天很喜欢哭,出什么事了吗?”

  他沉稳的气息合围过来,宝珠能感受他手臂的热度和力道,就在她脖颈的皮肤上。

  “小叔叔。”宝珠蓦地仰起头,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出其不意地贴靠上来,软白的身体挨在付裕安的胸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喉结接连滚了三四下之后,在大脑反应过来前,一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越过理智,用力地回抱住了她,紧紧地把她往怀里摁。

  “宝珠。”付裕安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梦呓般地叫她,“宝珠。”

  也不知道是要她下来,还是要她抱住他别放。

  隔着薄薄的衬衫,她的体温像江南梅雨天的潮气一样,一丝丝地浸透过来,把他的心都泡白了,泡烂了,洇成一片温柔又惆怅的梦。

  血轰隆隆地往耳根子里涌,那声音大得恐怖,这一刻他等得太久,仿佛从出生起就盼着了。

  付裕安自己都怕,他的手摸着她的头发,丝毫不敢再往下。

  “小叔叔。”宝珠再次开口,她迷糊又真诚地说了一大段,“我是真的分不清,就算你不逼我,我也形容不出对你是哪种感情,一句喜欢好像远远不够,可我之前也喜欢别人,又很快就分开了,他说就跟没喜欢过似的,我觉得他说得对,就是很快不喜欢了。”

  她停下来,缓了一会儿才又说:“所以,我不知道,喜欢你和喜欢他,这有什么不一样,又会持续多久。但我想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我很不高兴,你一定要我想清楚的话,能给我一个宽松的环境,让我就这样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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