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外婆了。
第52章 思凡 “我还在。”
外婆年纪大了之后身上逐渐出现各种毛病, 不能受凉,膝盖不好,不能走太久路,腰也时常不舒服, 但这些她从来不跟司凡说。
五年前, 七月四号, 陈叙的生日, 从他家出来之后, 司凡打车回了父母在附中买的房子。
她提前安排好了搬家人员,白天就已经把家里的东西打包好送回外婆老家。
当天晚上, 司凡一个人睡在卧室的床上,想着父母, 想着陈叙。
唯独没想外婆。
第二天天还没亮, 老家隔壁的大伯给她打来电话,说外婆心脏病发, 他帮忙拨打了120,让她赶紧过来看看。
司凡根本不知道外婆有心脏病, 着急忙慌地赶到医院时,医生却告诉她,外婆一个人来看过两次病, 都是心脏不舒服。
上一次病发就在高考前几天, 离得这么近。
上了年纪的老人很容易出现心脏方面的毛病,她却瞒着司凡,什么都不告诉她。
外婆笑着解释,怕影响她高考才不说,但她明白,不是今天大伯打电话过来, 她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之后大半个月,司凡带外婆辗转了几家医院,医生考虑到外婆已经快八十岁高龄,开胸的风险和伤害太大,身体可能承受不住,因此建议微创手术。
手术前,相比于她的焦虑,外婆看得很开,温声劝她:“你想想,以前人的平均寿命才四五十岁,我都活了快两倍呢。”
司凡气她说这种话:“我每年许愿都希望你长命百岁的。”
外婆就笑:“那我把剩下的都分给你,凡凡要活一百二十岁。”
司凡听了跟她赌气,好一会儿都不理她。
出院后,司凡陪外婆回了老家,她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老家,无依无靠,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
她说要带她一起去上大学,却被外婆调侃几句。
“带我这个老太婆去干什么?哪有人上大学还拖家带口的,也不怕别人笑话你。”
“我不怕。”
“我怕,我可听不得我的凡凡挨骂,要跟人家吵起来犯病了怎么办?”外婆说,“行了行了,这病又不经常发,我天天吃药呢。”
她脾气倔,外婆比她更甚。
她嘴上说手术后身体好了不少,可司凡有一天晚上偶然看到外婆在睡前翻出了外公的照片。
外婆外公两人是青梅竹马,一辈子都没分开过,前几年外公离世给外婆的打击很大,身体也每况愈下。
那天司凡彻夜难眠,枕头湿透了。
她成年了,不再是小孩,存款也不少,很多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但唯独面对生命开始倒计时,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谁都无能为力。
大一她太忙了,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她要练习左手画画,要上课,一到假期就买票回仙海看外婆,一天假也要回去。
到了外婆面前,她又怕她担心,总是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模样,要外婆给她做。爱吃的炖排骨。
大二上学期的期末周,司凡在考完设计概论后,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开机时屏幕上显示收到了好几个蒋映真的未接来电。
自蒋映真出家后,她们的联系不多,预感到有事发生,她点开微信,看到半小时前妈妈发来的消息。
倒计时归零。
不是心脏病发,听妈妈说,是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寿终正寝。
外婆享年七十九岁。
算是喜丧,可司凡无法坦然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
最不想面对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下楼的腿都在发软,江觅雪眼疾手快地抱住她,才没让她从楼梯上摔下去。
回到老家的那几天,她就像做梦一样,看着躺在冰棺里的外婆,好像她只是安详地睡着了。
外婆的葬礼按佛教礼数办,蒋映真的情绪几度崩溃,司凡反倒成了最可靠沉稳的那一个。
她知道,妈妈只会比她更难过。
蒋映真对她说,妈妈没有妈妈了。
从仙海回到南宜,她还得面临好几场期末考试,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她悲伤。
直至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她生日那天,独自一人出去吃饭,她点了几个外婆的拿手菜,第一次把自己灌醉。
酒精能够麻痹人的神经,暂时缓解她的痛苦。
一周过去,压抑太久的情绪出现了反扑,她对外婆的想念达到了顶峰,光是想到她就会泪流不止。
她的酒量太差,一杯就能醉得不成样子。
那天晚上,她不仅梦见了外婆,还梦见了陈叙。
最宠她爱她的人,都相继从她身边离开,父亲,母亲,陈叙,外婆。
她再也不是谁的小朋友了。
那只承载着她和外婆共同回忆的小鸟,她以为早已经远走高飞,却没想到还能在陈叙家里再见到。
外婆教给它的那些话,它都清楚地记得,听到这句话,仿佛是外婆还在她身边,轻声叫她的宝贝凡凡。
外婆倾注在小鸟身上的爱意,以另外一种方式,浇灌到了她身上。
陈叙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五脏六腑都绞着疼。
她的眼泪是他的软肋,外婆离开的那段时间,他没能陪在她身边,她是怎么一个人扛过去的?
她伤心难过的时候又要怎么办?
他伸手摸到她脸侧,她抬起脸时双眼通红,睫毛湿漉漉的沾满泪珠。
陈叙曲指帮她擦去,低声说:“我还在。”
他的话让她的泪又滚落下来。
她哽咽着问:“你怎么找到它的?”
他根本不知道小鸟失踪了。
她走后的第二天,几个朋友没打算在他家过夜,天亮后就拿上东西先行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陈叙熬了个通宵却丝毫感觉不到困意,他在电脑前继续写代码,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清空大脑,不去想她。
连续在电脑面前坐了快二十个小时,身体达到极限后,他起身从书房离开。
已经是下午,陈叙走到阳台,夕阳照在自己身上,浑身发烫时,他才有活着的实感。
正在他准备下楼吃点东西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音调,叫着他的名字:“陈叙!”
他脚步一滞,回过头,看见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只蓝白色的小鸟径直朝阳台飞了过来,轻盈地落在了栏杆上。
他去过司凡家很多次,一眼就认出那是她外婆养的小珍珠。
司凡答应他的话她做到了,小珍珠会叫他的名字了。
脑子里冒出疑问,她们走了之后,怎么没把它一起带走?
陈叙站在原地,很快意识到不是没带走。
应该是小鸟从鸟笼里出来了,它在外面飞了一圈之后,阴差阳错地来到了他家。
他连动都不敢动,怕把小鸟吓跑,就再也抓不回来。
他朝着它说:“小珍珠,过来。”
小鸟似乎听不懂他这句话,站在栏杆上开始悠然自得地梳理羽毛。
陈叙不得不和它比拼起耐心,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小鸟终于有了动作,开始扑腾翅膀。
它朝客厅里飞了过来,他心里松了口气,走到阳台把推拉门关上。
他有想过物归原主,但他根本联系不上司凡,也没有外婆的联系方式。
除了心怡苑,他不知道司凡父母家在哪里。
她是铁了心要跟他断了关系,自然不可能让他轻易找到。
于是,陈叙把不属于他的小鸟收留了下来。
他每天都会和它对话得知它的词汇量,也借此听听它怎么叫司凡。
五年,它没忘了原先的主人。
司凡的眼泪好不容易止住,她从他怀里抬头,伸手摸到小珍珠的翅膀。
他把它养得很好,圆滚滚的,羽毛也丰盈漂亮。他没用鸟笼,整个房子都是它自由活动的场所,也惯得它胆子大了很多,敢站在人的肩膀上。
“你还记得我吗?”她问。
“凡凡!”
“你叫什么名字?”
“小珍珠!”
鼻尖又开始发酸,司凡看到陈叙身上的衬衫被她哭湿一大片,伸手揪起来,偷偷看他一眼。
陈叙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说:“我去换件衣服。”
司凡仍然抱着他不撒手,她少有这么缠人的时候。
陈叙心里那点旖旎心思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今天做得太过火,差一点就没法收场。
对视片刻,他低声哄:“乖。”
她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陈叙替她整理好衣领,转身回了卧室。
小鸟落在她手指上,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话很多,学着以前外婆和它聊天的话,一句句要它回应。
陈叙教给它不少新的词语和句子,司凡似乎找到了乐趣,坐在沙发上跟小鸟聊得开心。
“想不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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