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映淮没解释,目光平静,从她娇艳欲滴的小脸,缓缓下移,落在她紧攥的袖口。
曲宁莫名瑟缩了下,触及袖中软玉,方才清醒几分。
这玉珏是弟弟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可安顺邸规矩森严,除了必要的钗冠首饰,是不许带别的东西的。
她轻轻抿唇,理智总算抵抗住了药性,慢吞吞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后退的同时,男人的手便已伸到了她眼前。
“嗯?”
牙桌上的琉璃灯影绰绰。
孟映淮清楚地看到,少女眼睛轻轻眨了下,动作飞快地,将那玉珏又往袖子里塞了塞。
而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一只汗津津、嫩生生的小手,搭进了他的掌心里,摊开。
麋鹿似的眼睛懵懂扑闪,带着几分茫然又无辜地望向他。
仿佛掌心空空,真的只是听他话,伸出了手。
孟映淮几乎被她气笑了。
他声线清冷,语气极淡:“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护卫进来搜?”
不不不。
曲宁慌忙摇头,发髻上的珠玉晃悠悠直颤。
对上男人那双毫无波澜的眼,曲宁知道他绝非说笑。
自己现在这副浑身湿透,衣衫不整的模样,若是叫外头护卫进来搜身……她不敢想。
纵是万般不愿,曲宁也只能磨蹭着,将玉玦放到男人手里。
莹白落入掌心。
玉身沾了少女捂出来的汗意,拿在手里,竟有些滚烫。
孟映淮指腹缓缓抚过,湿痕在指尖洇开,那抹属于她的体温便悄然蔓延上来。指下“阿巳”二字逐渐分明。
刻痕圆润,连边角都被磨平。悬挂的红线虽有些磨损,却又被金丝仔细缠绕了几圈,像是被人经年累月藏在心口,反复摩挲过。
孟映淮恍然想起,曲家半年前被抄家问斩,男丁皆殁。这约莫是她家人的遗物。
他垂眸看着,指腹在红线上停了片刻,身旁少女骤然绷紧了背脊:“这玉是我弟弟留下的遗物,没什么特别……世子看过了,能不能还我?”
孟映淮没有回应她。
窗外雨声渐紧,灯花偶尔噼啪一响,在一室寂静里听得人心惊。
药性在此时翻涌上来,烧得曲宁指尖发颤。她死死盯着他指缝间那抹莹白,语声碎得不成调。
“只要世子把玉还给我……我愿意配合世子,瞒过明天验帕的仆妇。”
又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曲宁快要坐不稳了,他才总算抬了眼:“你要如何配合?”
那眼神无波无澜,却看得曲宁无处可避,面上那抹绯红,在此刻竟浓得几乎要化开,眼底积攒的水汽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这门婚事委屈了世子,那碗酒……也绝非我本意。”
她忍着羞耻,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世子若是不愿,我绝不会乱动,更不会……真的缠着世子做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小,很快被沥沥雨声所淹没。却依旧不死心地,朝他身边蹭来。
回廊上的红木宫灯被雨浇熄,夜风无声涌动。
惊蛰夜里,不闻鸟语蛙鸣,唯有几只蛰虫扑簌簌往烛火里飞。
光影摇曳间,少女跪坐在榻边,一身霞帔凌乱。
清瞳水雾氤氲,眼尾被药性蒸得泛红,几缕湿发黏在脸颊,没入微敞的领口里,透着湿漉漉的靡艳。
宛如一株被暴雨打湿的娇艳海棠,正颤巍巍地向他求救。
“求求你……”
她声音细若蚊吟,几缕发梢扫过他手背。小手试探着、就要搭上他的手臂。
指尖相触前的一瞬,孟映淮忽然开口:“可以圆房。”
曲宁动作顿住。
睫毛上的水珠犹在,呆呆地仰头看他。
静靠在榻上的男人神色静默,眼神无波。仿佛刚才那四个字,只是她药效发作下的幻听。
他说……可以?
曲宁脑子慢吞吞转着,不敢确定。
直到他手腕轻抬,指尖悬在暖光中,微微一松。
莹白滑落,坠入她的掌心。
昏红光影错落。
他垂眸,问她:“会么?”
……
窗外春雨愈发急切,将满室红帐都浸得潮闷。
少女似乎彻底溺在了药性里。孟映淮要撤离时,那双滚烫的小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他并未解衫,仅一层素白寝衣浸了汗,紧贴在腰腹间,被她抓得褶皱凌乱。
孟映淮垂眸,静静看着少女红透的指甲陷进自己皮肉。
凹痕刺眼,她却无知无觉。
指尖顺着他的手臂一寸寸向上蔓延。在他侧颈划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抓痕。
有那么一瞬。
孟映淮心里无端生出几分荒诞的、被轻薄之感。
他面容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才缓慢抽身。
带出的悸动让少女又一次哼唧,鼻音糅着哭腔,粘腻又委屈。
呼吸平复了几息,他抬手,缓缓拭去脖颈湿意。
指腹离颈,在冷白的肌肤上拖出一抹淡红。
他看了眼,而后一根一根,分开她紧扣的手指。
动作慢条斯理,将被她抓乱的衣襟理好,吩咐下人备水。
·
卯时二刻,天边泛起一线青灰。
隔间热水漫过肩头,曲宁被温热的水汽裹住,才觉得自己稍稍活了过来。
身上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冷香,被水汽慢慢氤开,又渐渐弥散。她缩在桶里,脑子里乱嗡嗡的,只剩他未曾褪尽的素白寝衣,纠缠着满室晃眼的红。
被扶到铜镜前梳妆时,曲宁看着镜中人影,终是没忍住,问了句:“絮儿,我身上……真的没别的痕迹了?”
絮儿指尖一顿,红着脸仔细瞧了瞧,才垂头道:“奴婢方才……仔细看过了。除了手腕上被按出的那一圈淤青,夫人身上,都是干净的。”
“……”
曲宁眼睫一颤,捏了捏手中的玉簪,没再说话。
刘僖早已立于堂下。
见她出来,笑着躬身行礼:“夫人,殿下吩咐,日后府中内务皆由您主持。此是账目库钥,请夫人验看。”
曲宁这才看向他身后。
小丫鬟捧着红木托盘,一摞蓝皮账册、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压得红绸微微下陷。
她盯着那些象征主母权力的物件,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昨晚孟映淮碰她时,连衣衫都未曾褪尽。
甚至吝啬到不肯在她身上留下半分属于他的印记,天亮后,却又如此慷慨地将整个安顺邸不轻不重地,压在了她手心里。
按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希冀,她轻声问道:“刘主事,殿下现在何处?”
刘僖面带微笑,滴水不漏:“回夫人,殿下卯时便已进宫。”
曲宁呼吸一滞。
今天是新婚首日,按礼制,他该带她一同进宫谢恩的。可他竟一个人走了。
“那……”曲宁喉头有些发紧。勉强漾开一抹笑意,“殿下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吗?”
“属下不知。”
曲宁垂下眼,没再吭声。
刘僖跟了孟映淮多年,又是这府里的总管,怎么会不知道孟映淮人在哪儿呢?
刘僖说不知道,那肯定是孟映淮不想让她知道。
陈妈妈和时莺还在蔡府手上,她总归要和孟映淮装得亲热些。
可她现在连孟映淮面都见不到,总不能对着空气扮演举案齐眉吧?
曲宁目光落在那些厚重的账册上,内心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是安顺邸的内务吗?她要是写错几笔,或者弄乱两个……孟映淮是不是,就会来找她算账了?
可想起孟映淮昨晚扣住温玉时、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曲宁面色一白,很没出息地,默默掐灭了这个找死的念头。
“刘主事。”曲宁抬起头,唇角笑容温婉:“麻烦替我带个话,就说,今夜我会为殿下留灯。”
刘僖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但最终没说什么,只道:“属下会带话的。”
于是这一整日,安顺邸的仆从们都瞧见,新夫人不仅没因世子独自进宫而生怨,反而极认真地翻看着账目。
她甚至搬了个小绣墩坐在窗边,看几页账,就支着下巴往门口望一会儿,眼巴巴的,一派翘首以盼、望穿秋水的模样。
直到入夜,灯火将少女的身影剪落在窗纸上。
几个小丫鬟来劝歇息。
曲宁却轻轻摇头,眼尾垂着一抹淡淡的落寞:“无碍的,你们先去歇着吧。万一……夫君深夜归来,见屋里黑着,连盏引路的灯都没有……总归有些冷清。”
那双清瞳漾起的愁绪,直叫小丫鬟们都看碎了心。
众人见她坚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里直感叹新夫人当真是个痴情种。
直到房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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