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映淮未留,只淡淡应着,随他一道行至夹道口。此地一侧临着偏园,一侧通外院。
走到这里,崔寿停步拱手:“今日叨扰已久,下官便到这里。只是西线那边报捷既已进京,礼部后头少不得要预备几样朝仪。蔡府如今风头正盛,宫里若设宴,安顺邸这边夫人的席次、称谓,该如何预备……下官也好先定个准数。”
残存霞光落在男人侧颜上,映得那线条愈发清冷。
他语气很淡:“奏状才到,崔大人倒是未雨绸缪。”
崔寿忙低头笑道:“下官不敢妄测。”
他原也只是循例往前探一句。
只是方才池边那一幕落在眼里,一时竟也有些拿不准——这桩婚事,是不是已经从‘一纸赐婚’准备往‘当真要这么过下去’滑了。
自己来都来了,多探两句,回去更好交差。
崔寿便又客气补了句:“下官职责所在,不过是先备着。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也不至手忙脚乱。”
有风拂过,偏园深处枝叶轻轻簌动了下。
孟映淮目光微顿,没立刻接话。
崔寿等了等,低声提醒:“世子?”
孟映淮这才收回视线,神色仍淡,只道:“照旧就是。崔大人看着办。”
此刻夜幕已至,园中比先前更静。
曲宁打发时莺去望风,自己则蹲在树影底下,将裙摆拢在膝头,一手提着衣角,一手拿着小木枝往土里戳。
雨后泥土湿软,可底下总藏着碎石,小木枝一撬就偏,险些戳到她自己的手指。
曲宁小声“嘶”了一下,皱着鼻子,将那点土扒拉到一边,心里暗暗后悔。
早知道就该带把小铲子来的。
挖了没几下,鼻尖便覆上一层薄汗。
她轻喘了口气,小声催道:“时莺,快来,我挖不动了。”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
曲宁皱了皱眉,只当她胆小,不敢乱动,又压低声音道:“这会儿没人,别站着了,过来搭把手……”
话音落下,偏园里仍是静的。
只有风从枝叶间穿过,带起一点潮湿凉意。
那安静忽然显得有些不对。
曲宁捏着小木枝的手微微一顿。
那点潮气像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慢慢回过头。
昏晦的树影下,孟映淮一袭月白袍衫,不知己静立了多久。他身后,是脸色惨白的时莺,和如同泥塑的护卫。
他垂眼,看她蹲在地上,裙摆沾泥,指尖也脏了些,手里还握一根光秃秃的小木枝。
很淡地问了句:“在挖什么?”
曲宁指尖一颤,小木枝“啪嗒”掉进湿土里。她仰起脸,一双清瞳惊惶未定,死死盯着孟映淮。
“没、没什么。”
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方才瞧见这里有朵小花,觉得好看,想挖回去养。”
孟映淮视线在那片平整得不见一片残叶、连根花茎都寻不出的湿泥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回她苍白的小脸上,轻轻道:“是吗?”
“是、是的。”
晚风吹得竹叶细细作响。
院内一时寂无人声。
好半晌。
曲宁慢吞吞起身。
在男人冷淡的目光中,轻轻拍了拍自己裙摆上的泥。
又将指尖擦了擦。
“咦,明明方才还在这里的……”
“哪里去了呢?”
她目光疑惑,一边说着,一边往孟映淮身后的小径挪。
两人距离拉近,少女身上的甜香混着微涩的泥土气。
孟映淮眼皮轻垂。
在她快要擦过自己身侧时,忽然开口:“藏了什么?”
曲宁背脊瞬间僵硬。
却仍嘴硬道:“没、没什么,真的……”
然而孟映淮却伸出了手。
指骨修长,掌心向上,冷白得近乎无情。
“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护卫搜?”
怎么又是这句?
曲宁面颊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新婚那晚的羞耻也跟着翻涌上来。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神色仍是淡的,像是那点耐心终于耗尽。
他偏了偏头,语气平平:“替夫人取出来。”
一旁护卫低声应是,刚要上前。
曲宁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脸色更红。几乎是想也没想,抬起眼,羞愤交加地瞪着他:
“你就不能自己搜吗?”
晚风滞了一瞬。
身后几个近侍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立得却比方才更僵了些。
少女站在潮湿夜色里,发髻凌乱,裙摆沾泥。只有一双漾着水光的杏眼望着他,很生气的模样。
似乎也没料到她会顶这么一句,孟映淮眸光在她脸上定了定。
片刻后。他侧身,从近侍手里抽过方才那卷礼部文书。
冰冷的玉质轴头,不轻不重地,压上了她细白的颈侧。
曲宁身子瞬间绷紧,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映淮,却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眼。
轴杆顺着锁骨,贴着衣襟边缘,缓缓往下。
明明没有施加任何力道。
曲宁却觉得那片皮肤骤然发麻,比直接触碰更令人战栗。
“沙沙——”
纸边擦过衣料轻响,在这死寂的偏园里被无限放大。
男人眸光清冷,如同审视一件并不完美的瓷器。
最终,停在她腰侧的丝绦上。
她发间珍珠蝶簪细细轻颤。
孟映淮手腕微转,卷轴在那个鼓囊囊的荷包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确定要我拿么?”
曲宁肩膀一抖,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扯下腰间小荷包,一把拍到孟映淮手里。
“给你就给你!”
那力道着实不算温柔,孟映淮手指轻轻一顿。
再抬眸时,曲宁已经气哼哼跑远了。
荷包躺在他的掌心,微微鼓胀。
夜风一吹,里头甜得发腻的香气隐隐透出来。
身侧几个近侍将头压得更低。
孟映淮垂眸,看了它片刻。
作者有话说:
后面几天日更啦~
第5章 坏人 “殿下车里……也会有坏人吗?”
因为这次糟糕的碰面,曲宁回去后,便早早支开了时莺。慢吞吞缩回被子里,翻来覆去,懊恼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床时,眼圈还是青青的。
在时莺的伺候下,她简单梳洗,便出了房门。
庭前晨风和煦,阳光正好。
可曲宁却没精打采,宛如一朵蔫巴的小花。
亲随司佑早已候在院外,见曲宁来,恭敬道:“世子妃,殿下命属下送您回门。”
曲宁一听,本就低迷的眉眼,登时更耷拉了下来。
司佑是孟映淮身边最得用的随从。如今他来了,孟映淮却不见。肯定是不打算陪她回门了。
早知道昨晚就不跑了。
可是不跑也没用呀,东西都被孟映淮搜出来了,还当着仆人的面,孟映淮以后肯定都不想理她了……
马车早已停在门外。
曲宁垂着脑袋,脚步沉沉地踩上车凳,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可谁知帘子一掀,那本该忙碌的人竟坐在里面。
曲宁愣了愣,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颊边那点没精打采还挂在那儿,一双眼瞳却不受控地亮了,连声音都不自觉扬了起来。
“殿、殿下怎么在这……”
孟映淮视线落在她明显亮起的眉眼上,语声平淡:“今日回门。”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让曲宁心砰砰跳了两下。
仿佛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允诺。
原本七零八落的心,瞬间又完整起来。
她挨着车壁坐下,抬头看了孟映淮一眼,又垂头看了眼自己的裙摆。
哎呀,自己怎么起得这么晚?
早知道他会陪自己回去,自己应该再起早一点的……今天裙摆上的这个小花是不是不够好看?她应该穿那件绿裙子的……
曲宁乱糟糟想着,目光止不住往孟映淮那边瞟。
她发现他今日衣领扣得似乎比昨夜严整许多,连颈侧都遮去了大半。也不知是在防谁看……偏偏腕间那根旧红绳还在,若隐若现地压在袖口边,衬着冷白肌肤,莫名更惹人眼。
曲宁忍不住越瞟越深。
黛紫帘影轻晃。
孟映淮忽然抬睫,轻轻扫了她一眼。
曲宁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那并不凌乱的裙摆。
目光游移间,她忽然瞥见座椅暗处,垂下一截泛着冷光的铁链,尾端扣在车壁暗环上,钩子尖利。落在这般华贵车厢里,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曲宁心跳了跳,缓缓眨了下眼。像是终于寻着了个话头,她伸出指尖,轻轻勾住那截链子,好奇又小心地问:“殿下,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呀?”
孟映淮嗓音轻轻地:“绑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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