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清冷夫君后_六月拾玖【完结】(84)

  桓王起初还压着火气,替顾昭分辨:“不过区区一个先锋出了纰漏,交给有司彻查便是,何至于将顾将军也牵连其中,闹到朝堂之上,惊动诸公?”

  可几位老臣却半步不让,你一句“军中积弊”,我一句“边账难清”,说到后头,连“若不早查,恐生后患”这等话都搬了出来。御史台那边更是言辞锋利,虽未明说,字字却都往“拥兵自重”“军中另有隐情”上逼。

  大殿之中,檀烟袅袅。

  桓王脸色愈发冷沉,到最后,终是冷笑一声,撩袍而出:

  “既然有人成心构陷,那便彻查!”

  “臣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把这盆脏水往本王头上泼。”

  钱太后顺水推舟:“既然诸公都说要查,那便查个明白。”

  “寻常有司只怕压不住这案子,世子近来协理三司,既懂账,也知军中旧制。此案,便交由世子会同皇城司,一并查清。”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铜鹤炉吐出的檀烟笔直上升,刚过深秋时节,孟映淮已披上了厚重的氅衣,指尖搭在手炉上,肤色被衬得略有些苍白。

  他目光掠过满殿朝臣,停在公仪朔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目光淡的近乎冷漠,公仪朔后背无端窜起一丝寒意,面上却仍维持着四平八稳的模样,缓声补了句:“太后圣明。”

  “此案牵涉军械账目,又连着桓王麾下,自然棘手。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该交到世子手里。由世子亲审,朝野上下也都能看个明白,也免得外头那些议论,愈传愈失了分寸。”

  朝内大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接话。

  这哪里只是“免得议论”,这分明是逼着世子严审顾昭,去得罪桓王背后的武将一脉。

  若审得重,便是彻底与军方撕破脸。

  若轻轻揭过,外头那些宗室与武将勾结的流言便会反咬回来,届时连太后都不好再替他遮掩。

  公仪朔话音落下,仍稳稳站在那里,仿佛当真只是为朝局计,朝着孟映淮拱手:“此案干系重大,世子辛苦了。”

  孟映淮缓缓摩挲了下指尖铜炉,喉结微滚,强压下喉间隐隐翻上的寒意,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略微低哑:

  “安国公言重,既然太后与国公都觉得臣合适——”

  他微微停顿,唇角极轻地牵了下,那丝笑意挂在脸上,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这案子,臣接了便是。”

  太后特命孟映淮权同推勘军械大案,提调刑部、大理寺相关卷宗账册。

  下朝后,孟映淮连公服都未换,只垂眸翻了翻送来的公文,便淡声吩咐:“顾昭押去皇城司,按例审讯。”

  底下官员应了声,正要退下。

  司佑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提醒:“殿下,皇城司那边手段向来重,顾将军身上……还带着旧伤。”

  孟映淮半抬眼睫,冷淡地看了司佑一眼。

  “那又如何?”

  司佑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孟映淮没再理他,只对属下吩咐道:“别弄死了。”

  说完,他便将那份公文随手搁到一旁,像是这事已不值得再多费半分心神。

  司佑后背发凉,立时听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只要不弄死,怎么弄都行。

  他深深咽了口唾沫,终是垂首不再言语。

  ·

  孟映淮在三司坐了小半日,便早早回了瑄王府。

  天色已偏西,院内又起了风,几片枯叶轻悠悠落下。

  小厮快步迎上前,替他解下肩上氅袍。墨紫氅衣才落入臂弯,便听他淡声问:“世子妃今日如何?”

  小厮道:“世子妃午后听说顾将军被押去皇城司,便有些坐不住了。午膳也没用多少,瞧着心神很乱……”

  孟映淮神色瞧不出什么,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药呢?”

  小厮忙道:“已经按时煎好了,方才还在温着。”

  孟映淮淡淡“嗯”了声,抬步往内院去。

  屋里窗扇半开着,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吹得案上纸页轻轻一颤。

  小几上的茶盏歪在一边,盖子都没扣好,旁边还散着两卷翻乱了的话本。曲宁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听见门响,忙转过头。

  “夫君。”

  她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人,眼里的焦灼全涌了出来:“阿巳他……”

  深秋的阳光透过花窗漏进来,落在她发白的小脸上。那双平日总是湿润明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雾,里头全是藏不住的不安。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却没接她那句话,只将手里的药盏往前递了半寸。

  “先把药喝了。”

  曲宁哪里喝得下:“我今早听顾府被人围起来了,阿巳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夫君,你今日在朝堂上,可曾听到什么消息?阿巳他,到底怎么样了?”

  孟映淮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反手将那几根发凉的指尖拢进掌心,语气听不出端倪,低声安抚道:“他是朝廷命官,皇城司先提人问话,也算常例。别自己吓自己。”

  他将药盏搁在小几上,顺手拿起那卷被她翻乱的话本,想把她的心神从这件事上挪开。

  “听话,先把药喝了。这本你昨日不是还念着没看完,今晚我推了公事,接着念给你听,好不好?”

  可曲宁此刻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若只是问话,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消息?夫君,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打听一下好不好?我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窗外风声渐紧,撞得窗棂轻轻一响,满室光影也跟着晃了晃。

  孟映淮垂下眼睫。

  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眸底浮起一抹郁色,神色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拿着话本的手顿了顿,话本被他不轻不重地搁回了桌上。

  “嗒”的一声,扬起细小的浮尘。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将他手指照得半明半暗,他目光低垂,指尖缓缓抚过书封上的鎏金,上头写着“囚笼”二字。

  他语气淡得近乎温和:“他在我手里。”

  曲宁怔住。

  有那么几息,她像是没能领会这句话的含义。随后,眼中慌乱竟缓缓散开,涌上几分欣喜:“真的吗?阿巳……在你那里?”

  她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孟映淮指尖微顿。

  眼底那点将起未起的冷色,被她这毫无防备的欢喜打断。

  他敛下眼睫,掩去眸中错愕,端起小几上的药盏,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曲宁很自然地张嘴,苦得眉尖轻轻蹙了下,却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还好阿巳在你手里。”她喃喃道。

  孟映淮握着瓷勺的手僵了下,褐色的药汁在勺中漾开一圈涟漪。

  他看着她:“昭昭这般信我?”

  曲宁眨了眨眼:“因为你是我夫君啊。”

  孟映淮虽然总是冷清清的,很少说哄人的软话,可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会在她生病时守着她,会记得她怕苦,会在她害怕时……哪怕不情愿,也还是会留在房里陪她。

  这些细碎的,藏在冷淡表象下的好,她都记得的。

  曲宁问:“那……阿巳现在安全吗,他有没有受伤?”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那双湿润的眼眸清澈见底。

  孟映淮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睫毛垂下来。

  “……嗯,我会照顾他的。”

  那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吐出来时,连他自己都闻到一股血气。

  他想说的本不是这句话,可真正出口时,却成了这个模糊而温柔的词。

  曲宁却并未察觉,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当晚,孟映淮没去书房。

  仍像前几日那般坐在榻旁,借着昏黄的烛火,为她念起了话本。嗓音清冷依旧,念着那些缠绵入骨的句子。

  翻过的这一页,念到公主深夜探监,那位被囚着的贵公子浑身带伤,靠在墙边,眼眸冷冷抬起,只哑声问了句:“公主玩够了吗?”

  曲宁听得入神,小声问:“他为什么这样凶?公主明明是去看他的呀。”

  孟映淮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息。

  纸页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摩挲声。他垂着眼睫,视线落在书页上,淡声道:

  “因为疼痛会让人清醒。”

  曲宁侧着脑袋看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若换作平时,听到这种地方,她早该凑过来了。要么拽着他的袖子追问个不停,要么心痒痒地趴到他腿上,借着话本里的情节,对他毛手毛脚。

  可今晚的曲宁却格外安静。

  她只抱着被角,半张脸陷在枕上,一双眼睛湿润润地望着他。

  孟映淮:“要换一本?”

  曲宁摇了摇头。

  暖黄的烛火倾泻下来,她忽然往前挪了些,面颊枕上他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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