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澄并不习惯用软笔写小字,又有些强迫症,连连写废了好几张。
在素春眼里,这便是字斟句酌、极其重视了。
虽说宣纸价高,但花的又不是她的钱,苏远澄用起来也不心疼。
因而在废掉半沓纸后,总算写出了流利无错的一版。
唤了甲兵前来,让人即刻捎给屈邵,又着人备车,吩咐暖冬打包些她不用的首饰,点上府兵,风风火火出门去了。
*
集市。
先让暖冬去典当首饰,多筹些钱。苏远澄问了问周边,找了家口碑好的米粮店,让侍从在门口守着,自去寻人。
米粮店的店主是个面相和善但神情坚毅的妇人。
见到穿着华贵的苏远澄,立刻迎了上来:“这位夫人,是来为府里订粮的吗?”
“我来此是想同店主谈桩生意。”苏远澄单刀直入。
妇人朗声道:“我就是,若夫人不嫌弃的话,不妨上楼一叙?”
苏远澄自是应下,随她上楼:“不知如何称呼?”
“夫人喊我盼第就行,状元及第的第。”
见苏远澄眼中有些许疑惑,盼第解释道:“这名儿原是家里给的,后来我立了女户,名却不好改,便央着人,改了字,取盼得及第之意。”
谈到过往,盼第眼里也没有半分伤神,只有对自己的骄傲和期盼:“也不怕夫人笑话,我开这店,一来为安身立命,二来为供养自己念书,来年女子科考,一举及第。”
盼第引着苏远澄坐下,调笑道:“瞧我,又话多了,见着您这般年轻漂亮的女子,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夫人快来坐下,我给您泡茶去。”
苏远澄拦下她,眼神真挚却怅然:“我爱听您讲。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您的故事,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看出她眼里的百般情绪,盼第感同身受,坐下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随后细声问道:“夫人来此,是想与我谈什么生意?”
苏远澄收起感伤,正色道:“不瞒您说,我能弄到一批粮食,一部分用作施粥,一部分托您出售,我只收五成利,但我需要一个户籍身份和相应的钱庄户头。”
“这,我需得仔细想想。”盼第神色也凝重起来。
她看人向来准,这夫人绝非恶人逃犯,她猜测是因貌美被哪个老爷强掳困于后院,想为自己谋个出路。且不论几乎白得的五成利,就冲在她眼睛里看到的当初的那个自己、那种不屈与渴望,她就一定要帮。
哪怕可能会得罪贵人、哪怕可能会牵扯身家性命。
“这笔生意,我盼第做了。”没让苏远澄久等,盼第很快下定决心,沉声道:“我户上有个投奔的妹妹,同你差不多年纪,前些日子跟人去了关外羌地,再无音信。我尚未替她销户,正好予了你。”
“多谢您!”苏远澄也知道这很难,且不论古代洗钱犯不犯法,伪造或顶替户籍,定然是要蹲大狱的。
遂起身,正色敛衽,向盼第深深一拜。
盼第并不推拒,接下她这一礼,随后扶起她道:“客气什么,姑娘不介意的话,便唤我一声姐姐罢。”
盼第略微粗糙的手握在她细嫩的腕上,却只让苏远澄感到安心。
生意定下,二人遂谈起细节。
“姑娘有多少粮?成本如何?”
“您能吃下多少?”
苏远澄不希望盼第为了帮她多要些粮卖,导致积压亏本。
“姑娘放心,这世道,粮不愁卖。”盼第胸有成竹笑道:“且以我的手腕,多少都能给你卖出去。”
苏远澄弯了弯眼,思忖片刻道:“我知道有个村,约五百文出头便能收到一石,只是……我想给他们高些,七百文收一石。我约莫有个五百两,能换一千二百石。”
见盼第目露讶异,苏远澄向她解释了富国村遭恶霸欺压的境遇,可能只有她能去收上些粮,故而给得高些。
盼第心道看对了人,她也一向秉承能帮则帮,欣慰笑道:“我这粮卖十四文一升,不记其余杂费,我给姑娘一升七文钱,如何?”
“这怎可,人力店租都是盼第姐姐的成本。”苏远澄并不赞同。
盼第坚持道:“莫要推辞,我行事自由,多得是赚钱的机会,就当我也为富国村出了点力。”
不等苏远澄开口,盼第又问:“这一千二百石,姑娘想施多少?卖多少?”
苏远澄细细数道:“我大致算了下,难民数百,加上多领者、镇上穷人,每日约派三千余份,施七百石,约半月,不知姐姐看如何?”
见她思虑周到,盼第并无质疑,点头称可。
“只是……那五百石粮需不过我的手,越少人知是我越好。”苏远澄为难道。
盼第思索片刻:“既需要暗中行事,姑娘放心的话,不妨带着我的人同去运粮,将施粥一事也交于我来办,我可操作一二。”
“我自是放心。”
二人遂商讨起运输、存储、钱庄等事项,直至暖冬典当完首饰寻了过来,诸多细节已一一敲定。
日已当午,苏远澄婉拒了盼第留她用饭之请,当即准备离开,下富国村收粮。
却被唤住。
“对了,竟还不知姑娘名姓?”盼第的声音很温柔,又很有力量,让苏远澄想起同在一线奋战过的警官姐姐。
她取下面纱,粲然一笑:“我叫苏远澄,‘碧落远澄澄,青山路可升’的远澄。”
盼第并未注重于她过盛的容貌,只温柔注视她满焕朝气的眼睛,与她同笑:“好,远澄,愿你得偿所愿、得登青云。”
作者有话说:
Girls help girls, but not blindly.
“碧落远澄澄,青山路可升。”
——出自唐代诗人殷琮《登云梯》。
第10章
襄镇外,屈家军营地。
几匹马自山后跑入营地,一身匈奴商人打扮的陈戈往主帐疾驰而去。
屈邵正在外巡营,接到消息,一回帐,便看到陈戈一张蓬头垢面的脸,正捧着他精美的茶点狼吞虎咽。
屈邵屏住呼吸,快步离开一身酸臭汗浊的陈戈,走向主座,嫌弃道:“下次拾掇拾掇,着这一身,也不怕人看见。”
“主子,我可是马不停蹄赶来向您禀报,哪有时间换衣裳。”陈戈委屈巴巴,要上前,却屈邵被喊住。
“你就坐那吃吧。”坐得离陈戈一丈远,屈邵终于呼吸到了点新鲜空气。
“可饿死我了,主子,连食了六日馕,那黑水是真屁人也无。”陈戈骂骂咧咧完,又嘿嘿笑道:“得亏是我,才能探出一条如此隐蔽便行的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帛质地图,就要上前拿给屈邵。
恰在此时,一人入帐而来,正是屈邵的副将樊田强。
看到匈奴打扮的陈戈,樊田强并没有惊讶,早习以为常,只是走近时,略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来得正好,把陈戈那地图替我拿来,”屈邵朝着欲要起身的陈戈按了按手,体贴道:“你连日奔波,劳苦功高,就坐那休息。”
樊田强快步上前接过地图,又快步递给屈邵,在他身边站定,似是缓过来般,大吸了一口气。
只有傻呵呵的陈戈以为主子是关心他:果然他们这些后来的副将,都比不过他和主子从小长到大的情谊。
陈戈心里美滋滋,又咬了口茶点,真香。
快速看完地图,确实是条行军便道,屈邵打发陈戈道:“做得很好,快下去洗洗歇歇罢。”
“嘿,主子,我不累,我再吃几块,你们且议事。”
陈戈若是有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屈邵无奈摇头,示意樊田强说正事。
“主子,在马将军的配合下,船已经控制住了,人我也审了,挖出了不少东西,”樊田强从怀中掏出一份带血的卷宗,呈与屈邵:“跟京府那边联络的人,也已掌握在我们手里,钓出条大鱼来不是问题。”
“好,”屈邵一目十行浏览过卷宗,底下的人知道不多,供出的东西也价值不大,他摩挲摩挲纸张,交代道:“大理寺那边我已告知过赵赓彦,他会全程跟进。让船上的人仔细些,记得,一定要人赃并获。”
樊田强应是,补了一句:“此次领命的王达中在大理寺待过,应是无虞。”
屈邵颔首应可,问道:“以他们的漕运,此处至京府,几日可达?”
“算上今日,约莫五日。”樊田强略微思索后答道。
“那便明日午间,将消息传出去吧。”
“是。”
樊田强领命而去。
路过帐门处,陈戈拍了拍手,跳起来锤了一把他的肩:“怎么,又立功啦?请喝酒啊!”
“皆是听从将军吩咐,替将军办事,谈不上立功。”樊田强不动声色地拭了拭左肩的盔甲。
“嘿,你小子!”陈戈嘴里还塞着没咽下的糕点,声音含糊,撸起袖子,作势要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