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今晚连夜出发,他欲趁午间小憩一番,本就只打算拥她入眠,而今佳人有约,虽未如愿,但也讨了不少利息了,遂应允了她。
苏远澄服侍他更衣歇下,轻轻放下床帐,旋即快步到小厨房灌了一整碗醒酒汤,确保自己神思清明。
这酒果真后劲极足。
希望能让屈邵睡到天明吧。
出了和园大门,苏远澄回头望了一眼高悬的牌匾,心口竟不由砰砰直跳。
屈邵,祝你好梦。
她决绝地转身,登上候着的马车。
车轮滚动,恰与来接手和园的江何初擦身而过。
乐营前,一盛装女子早早等在侧门,翘首以盼,她不住踱步,难掩心中的雀跃。
她只是听说牡丹飞黄腾达了,便大着胆子同其他姐妹一道递了帖子,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应下自己的邀约,当下就受宠若惊,画了浓妆,着了盛服,为此次出行做足了准备。
轩敞的车马在她面前缓缓停下,暖冬掀开车帘,笑道:“莺莺姑娘是吧,我家夫人请你上来。”
她急急爬上车,却被一旁护卫拦下,细细搜了身,未查到什么异常,才放了人上去。
一踏入车厢,莺莺的目光便黏在其内低奢的装饰上移不开了,掩饰不住的艳羡与贪婪。
“过来坐吧。”苏远澄招了招手。
莺莺哎了一声,自来熟地上前要拉苏远澄的手,却被不露痕迹地避开。
苏远澄拿出一袋精巧的糕点,莞尔一笑:“用点零嘴吧。听说胭脂坊上了些京城来的时新样式,莺莺可要去瞧瞧?”
她都发话了,莺莺自然满口应承,囫囵吞下一块又一块平时舍不得买的糕点。
行至市集门口,因着即将过重九节,小摊多得令人眼花缭乱,苏远澄便提议下车步行。
莺莺虽懒得动,但客随主便,只得陪着,下车前悄悄地顺走了一只金制小摆件。
苏远澄余光瞥见,看破却不说破。
莺莺得了好处,又兼心虚,一路愈发殷勤,卖力地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
苏远澄也放开手脚,一路走,一路买,更是包下了胭脂坊的各色水粉。不多时,随行的护卫手里便提满了大包小包。
行经一栋辉煌的楼宇前,苏远澄面露好奇,莺莺立刻低声解释道:“这是赌坊,我……惯爱去试试手气。”
说罢挤眉弄眼地笑了笑,沾沾自喜的模样引得随行的暖冬和一众护卫不齿。
苏远澄却只温和笑笑,未予置评。目光转向街边一家乐器行,恍然道:“瞧我,自己买了这么些东西,还没给你挑件礼物呢。”
她步入店内,吩咐老板拿出质量上乘的来:“我看你的二胡都用旧了,不如挑上一把新的?”
白得一上好乐器,莺莺自然喜出望外,选了个最贵的,爱不释手地抱着。
二人逛累了,便进了酒楼用午茶。
落座雅间,苏远澄唤来小二,为丫头护卫们另备了小酒小菜。众人皆谢恩,退至大堂用餐。
苏远澄见暖冬仍立于一旁不动,笑道:“你也去吃点,我与莺莺说些体己话。”
上次姑娘遇险着实吓坏她了,暖冬坚决地摇摇头:“奴婢不饿,就在门口守着姑娘。”
“随你。”苏远澄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小丫头的脑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二人在房内闲聊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忽有声音传出:“我有些乏了,暖冬,替我送莺莺出去吧。”
暖冬正欲推门入内,又听她说:“午间陪将军食多了,晚膳我不欲用了,就不留你了,莺莺。”
又是一番低语。
她便候在门口等二人作别。
不一会儿,莺莺覆着面纱走了出来,怀中仍紧紧抱着新得的二胡。
透过门缝,暖冬见自家姑娘面朝里侧卧于小塌上,似已歇下,也不打扰,只静静地领了莺莺出门。
将人送到楼下,暖冬止步道:“莺莺姑娘,我就不送了。”
这姑娘也是无礼,话也不说,点点头就走了。
守在外边的护卫照例细细搜了搜她的身,确保没拿什么不该拿的,方才放行。
可暗中,有护卫悄悄跟了上去。
毕竟大人吩咐了,需密切监视与夫人有长久接触之人。
却见那莺莺并未回乐营,而是一路进了当铺。待她出来时已不见了二胡,取而代之的是手上一包鼓鼓的钱袋。
她满意地颠了颠钱袋,一头扎进了赌坊。
监视的护卫见状,不由目露鄙夷。将刚得手的好东西,转眼就被她典当了拿去赌,果真妓子就是妓子,品行低劣,白瞎了他们夫人的好心。
等了许久,眼见已至饭点,估摸这赌徒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遂离去买些餐食。
他不知道的是,那莺莺早已悄无声息地从赌坊后门绕了出去,循着记忆,找到一处后院,轻叩门扉。
开门的是盼第。
莺莺拿下面纱,浓妆之下,赫然是苏远澄的模样!
盼第急忙拉她进门,警惕地私下张望一圈,见无人尾随,才阖上门。
“姐姐……”苏远澄开口欲解释,却被盼第轻轻握住手,摇了摇头。
二人对视,尽在不言中。
“阿澄无需将计划告知于我,”盼第压低声音,目光坚定:“只需要告诉我,能帮你什么?”
“我想要一身男子衣服和一匹快马。”
盼第点点头:“我知一处人家,专做些战场偷得东西的隐秘交易,马匹应也能买到。”
盼第从里间为她找来一套旧衣,便要出去寻人,走前叮嘱道:“我们二人分开行动,速度快些,届时阿澄便去东城门后巷即可。”
苏远澄眼眶微热,重重地点点头。
这一别,就不知何时能再见了,但二人都没有时间感伤。
趁盼第去为她找马,苏远澄立刻用澡豆卸去女子浓妆,又取出脂粉,和了些黄泥,将面容涂得蜡黄。她改了眉形,用黑粉修了棱角,束起长发,换上男装。
眨眼功夫,镜中之人就从风尘女变成瘦汉子。
她从钱袋中取出通关文书贴身收好,又将换下的衣裳并着干粮塞入行囊。
做完一切,她悄悄出门,来到约定好的巷内,一刀疤男正牵着一匹马在此等候,盼第很贴心,还为她准备了一柄旧剑和一身盔甲。
见人来了,他也不多问,只将东西交付,便转身离去。
苏远澄利落上马,自巷尾无人处绕了一圈,径直往城门去。
已至黄昏,城门口挤满了出城的人群,见一兵士飞马而来,已是见怪不怪,纷纷向两侧避让。
就这样,她靠着一身盔甲,直接策马到了前排,从袖口掏出通关文书。
见她气势慑人,目带杀气,守门士兵哪敢多加盘问,只查验过文书无误,便挥手放行。
一出城门,苏远澄当即挥鞭,快马来到码头。她迅速脱去盔甲,找了一艘即将离开的船,买了个位置,佯装进了船舱,片刻后又随着混杂的人流下了船,悄然离开。
没有身份路引,她绝不可能走需要被盘查的水路。
便只能靠通关文书,一路快马出梓州。
希望布下的局能为她争取点时间。
*
且说酒楼那头,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日沉西山。暖冬估摸着也该回去了,便推门而入,在三步外轻轻唤人:“姑娘,姑娘,该起身啦。”
但姑娘就是没有动静,她又唤了几声,依旧如此。
暖冬心头狐疑,上前拍了拍姑娘的手臂,毫无反应。她下意识将人翻过来,定睛一看,当场骇住。
这哪是她的姑娘,分明是已离开多时的莺莺。
那方才出去的是谁?
暖冬登时手脚发凉,心慌意乱,她不愿意去想她的姑娘会独自离开,只有可能是遭坏人劫持了。
扔下昏睡不醒的莺莺,暖冬跌跌撞撞地冲到楼下。
领头的护卫正感叹此行轻松,见她面色煞白地喊姑娘不见了,当即心头一凉,命人封了酒楼,四下搜寻。
同时派人火速回和园禀告消息。
陈戈已提前被派去了前线踩点、查探军情,此刻江何初负责和园的大小事宜。
许是喝了安神解酒汤的缘故,屈邵睡得有些沉,被江何初唤醒的时候,尚觉脑袋昏昏。
“可是赵赓彦有事?”屈邵皱着眉,哑声问道。
“非也,是阿橙姑娘。午后,姑娘出门与一名唤莺莺的乐妓同逛集市,后去了酒楼歇息。护卫报说那莺莺离开了,却在房间里找到了昏迷的人,姑娘反倒不见了踪影。”
屈邵顿时清醒起来,紧紧握住茶杯,哪是不见踪影,分明是跑了。
恰在此时,领头的侍卫空手而归,见屈邵面带薄怒,当即跪下请罪:“将军,属下将酒楼上下彻查过了,不见夫人踪迹。监视那假莺莺的,也将人跟丢了。我们对那真莺莺用了点手段,她只说突然被打晕过去,其余一概不知,应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