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何初又收到消息,上前道:“将军,各个城门皆无异常,并无貌美的年轻女子出城。”
屈邵冷笑一声:“哪都没有。难不成,人还能飞了?”
他当即起身着甲,令江何初速去府衙找马常清调兵,挨家挨户搜寻。
又问:“离亥时还有多久?”
“回将军,约莫一个半时辰。”
屈邵颔首,亲点了一队亲卫,纵马向码头去。
襄镇乃交通要冲,码头更是人声嘈杂、鱼龙混杂,可屈家军向来训练有素,很快将局势控制住,举着火把,分组列队,细细搜查每一条船。
一遍排查盘问下来,只有一艘半个时辰前离港的商船,曾有一临时上船的生面孔,不过是个年轻瘦小的男子,体态倒是相似。
她还会易容之术,且,那船是往边关开的。
屈邵握紧了剑柄,指关节发白。
此时,跟丢人的护卫并着当铺老板、莺莺、暖冬均被押了来,江何初上前道:“将军,人不在城中,我已将画像发到各个城门,倒查先前出城之人。另外,与夫人有过长时间接触的,皆在此处了。”
屈邵不语,只半拔出佩剑,寒光映照下,更显得他气若修罗。
几人战战不能语,皆叩首求饶,很快被拉下去分开审讯。不多时,一张拼凑着始末的供纸呈至屈邵面前。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全文,末了攥紧纸张,冷冷道:“好一出偷天换日!”
寒如冬霜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护卫:“一乐妓出身的女子,倒是将你们这些行伍之人,耍得团团转了。”
“也不必跟着我了,打上五十军棍,回河东练练去。”
他松开手,沾血的供纸悠悠飘落江面,又缓缓被水浸透,沉入冰冷的河底。
他似不愿相信,却仍咬牙开口:“若查出小女贼是细作,带走了军要机密,尔等,统统以渎职罪军法处置。”
众护卫皆愧不敢言,低头认罚。
屈邵召来江何初,声音森然:“我今夜离开,你且派人去各路码头候着,若查实她携带军情,则就地格杀。”
说罢,他转过身,面朝暗沉的江面,负手而立,火光跃动在他的肩甲上,却照不清他的神情,只余一背影,是说不上来的孤寂。
*
曌元十一年九月,西部战事吃紧,军情告急。
重九佳节,梓州主将屈邵领八百骑兵突现黑水城,直取羌人粮仓,斩数千守军,迫使围困宕城之羌兵大批回防。
令宕城军出城追击、直州军侧面围堵,成三面包夹之势,诱引保州城羌族守军出兵接应。遂排兵列阵,斩其后路,调永康军自理镇直取保州。
至此四路合围,灭杀五万羌军于黑水,接连收复通化、保州、理镇、黑水四城。
战事大捷,羌族溃不成军,退兵百里。
史称“黑水之战”。
次月,卸任梓州主将,班师回朝。因居功甚伟,封二品大将军,得女帝嘉奖,赏赐无数,恩宠甚隆,无人可望其项背。
作者有话说:
橙:自由的空气。
勺:丢了老婆的孤寂。
第20章
十月廿八,淮南的冬来得比往年晚了许多。卫邑城中,昨夜的一场蒙蒙雨打湿了整条青石板路,也化去了河边新结的初霜,惹得街头巷尾嬉戏的小孩纷纷脱下了母亲强加的冬衣。
冬至将至,仍不见雪。
正是清晨时分,街道一排的店铺陆陆续续搬开了封门的木板,唯有街尾最大的那间铺面不急不慌,一向开得晚,只余一面“河清米粮店”的红布旗帜迎着寒风猎猎作响。
一男童裹着火红棉衣,风一般从街头一路跑来,邻里伙计们正打着哈欠互相问候,见他跑得飞快,忍不住扬声调侃:“小安生,跑这么急,当心跌破了新衣服,回家哭鼻子!”
安生才不理他们,蹦蹦跳跳地跨进米粮店大堂,直奔后院,仰头冲楼上奶声奶气喊道:“娘子!家里米面没啦!”
还未等到楼上回应,一面容清秀的男子提着菜篮,从后门进来,冲他不满斥道:“没了你就去店里打些,莫扰了姑娘温书!”
安生“哦”了一声,趁男子转身到厨房放置蔬菜的功夫,偷偷在他身后扮了个鬼脸。
随即噔噔噔地跑上楼,全然不顾身后男子的呼喊阻拦。
上楼左手边进门,可见房间内堆满了或新或旧的书卷,白墙上挂着一幅苍劲的《千字文》,临窗则摆着一张长桌、圈椅,笔墨纸砚样样齐全。除此之外,再无多余摆饰。
书堆环绕中,一女子正素手研墨,浓稠的墨色衬得她肤白如雪。
听到楼梯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女子便知来者是何人,抬头莞尔,眉眼弯弯地望向冲进门的安生,笑得他不自觉放慢脚步,红了小脸。
他家娘子果然是整个卫邑城最最好看的人!
苏远澄见他靠在门边不动了,遂放下墨锭,从屉中取出一块饴糖逗他。
安生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不爱吃糖的,他眼睛亮光光,跑着扑到苏远澄怀里,讨好道:“娘子,我可乖了!我今早帮娘熬了粥,我还背了一篇《童蒙训》呢!”
“噢,我们安生这么厉害呢!”苏远澄假作讶异,逗他道:“那安生给娘子背背,背出来了就奖励你吃糖。”
安生闻言垮了脸,故作深沉地思索片刻,而后拍拍脑袋,耍赖皮道:“哎呀,都怪外面风太大了,把我脑子里的字全吹跑啦!”
“你呀!”苏远澄嗔怪地瞥了小撒谎精一眼,还是将糖塞进他的小手心,趁他雀跃时,偷偷蘸取一点墨,点在他鼻头,小白面馒头转眼间就变成一只小脏猫。
苏远澄捂嘴轻笑,算是给他个小教训。
安生全然沉浸在得了糖的喜悦中,毫无察觉。
他从苏远澄膝上跳下,像模像样地朝她鞠躬道谢,便欢天喜地跑下楼,找小伙伴炫耀去了。
苏远澄无奈,笑着摇摇头,目光不经意落在墙上飘逸的字,眼神微凝,复沉心投入笔下书法中。
那人字中的风骨她一直学不来,不过他这副字被夫子大力赞扬过,自己摹得几分,便已是够用了。
午时,陈期上楼轻叩房门。听到里面回应,方才推门而入,低声问道:“姑娘,店里的伙计都用过了饭。我给姑娘另留了一份,姑娘可要下去用些?”
“不必了,”苏远澄头也不抬,“明日便走了,你稍后随我回趟家里,收拾收拾行李罢。”
“好。”陈期正在变声期,嗓音有些粗粝,见苏远澄还未忙完,便立于一旁静候。
不多时,苏远澄利落收笔,一篇工整的《治田论》出炉。
她又细细通读了三遍,确认字词无误,这才搁笔。
陈期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垂首而立,仿佛房间里不存在他这个人。
“怎么不下去坐着等?”苏远澄抬头时险些被他吓到,但陈期一向有些来无影去无踪,这些天她早已习惯了,倒也没有太过失色。
不欲让人等,她急急收拾起要带走的书籍和文章,差点碰倒了堆叠如山的典籍。
陈期下意识伸手想护住她,又强制自己收了回来,只在一旁劝道:“姑娘不急。”
苏远澄朝他吐了吐舌头,手上动作未停,很快将物品一一归置妥当。
陈期自然地接过她收好的书篓,又将一旁的帷帽递给她。
“走吧,想念秋姨焖的肘子啦!”苏远澄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这几日都是身旁这人下的厨,连忙找补道:“虽然阿期做的也很好吃。”
陈期面无波澜,只是耳尖稍稍发红。
小宅子与铺面离得不远,苏远澄贪懒没有披上大氅,陈期便走在她身侧,替她遮些冬日寒风。
这个年纪的男孩一天一个样。
前些日子苏远澄刚领着众人为他过了十五岁生辰,而今才惊觉,当初襄镇拦马车的乞儿少年,已然比她高大上许多了。
她泛起几分老母亲般的欣慰感慨,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秋姨与安生是她在路上遇到的一对落难母子,只说被迫离开家乡,无处可去了。苏远澄一人独自行路也担心遇上意外,便邀了他们同来卫邑,一路见秋姨勤快能干,但手头拮据,连落脚的房子都租不起,索性留了二人同住。
秋姨为人淳朴,见苏远澄不仅分文不收,还管她和儿子的三餐,心下过意不去,只得将小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日三餐都亲手做好,亲自送到铺子里给苏远澄。
后来还是苏远澄见日寒路滑,且秋姨腿脚残缺不利于行,强硬制止了她往铺里送饭的行为,只每日晚上回家,与人一同用饭。
可近日由于备战书院的入学考试,苏远澄夙兴夜寐、埋头苦读,已有好几日未曾回宅子了。
秋姨见二人归来,自是喜出望外,又见苏远澄衣着单薄,忙给她塞暖手炉,又烧旺了壁火,絮絮叨叨道:“姑娘怎么不多穿点,你身子底本就差,可得多多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