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能一句话惹人气恼。苏远澄抢过匕首,利刃出鞘,刀尖闪着冷然的锋芒。
她细细端详片刻,忽地眉目一凛,手腕一转,将刀锋抵在屈邵喉间。
屈邵却面不改色,甚至冲她一笑。
真无趣。
苏远澄瘪了瘪嘴,将匕首归回刀鞘,收入袖中。
也收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
“福娣,醒醒,又得去晨读了。”
吕葑莘轻轻叩着她的床柱,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
苏远澄认床,刚到书院这几日睡眠极浅,几乎是在吕葑莘走近她床头的瞬间,便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窗外仍是一片昏暗,连太阳都未懒于晨起。
恍惚间,苏远澄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期,那种被早八支配的恐惧。不过如今是早六,着实更加磨人了。
南北两院向来是分开授课,但初入学者需经过十日的集体课修习。因她晚到了几日,不得不恶补先前落下的课程,晦涩的杂文和院史更是害她连日睡眠不足,晨间便很难起得来。
幸而与吕葑莘同住,靠着对方惊人的自律和守时,才让她不至于睡过头。
可惜今日已是第十一日,她晚间便要独自搬到南院去了。苏远澄叹了口气,绝望但飞快地拾辍好自己。
晨读过后,二人各自前往自己所在的学院。
苏远澄抱着书袋,刚走近南院讲堂,便在拱门处被几名学子拦住了去路。
“哟,我们南院何时来了个如此标致的小娘子?”领头的男子摇着折扇,语气轻佻。
在一众素白学子服中,独他穿蓝衣,想来不是个身份寻常的。
苏远澄目光微转,瞥见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躲躲闪闪的身影,虽极力低着头,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当初那场清谈败给她们的男子。
这是寻仇来了?
苏远澄不动声色地捏紧了系带。
她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应试入学的新生。”
“哦?”蓝衣男子戏谑地挑眉。
他身边的跟班立即接话:“只有北院招女的,你怎么来了南院?
他压低声音:“该不会是爬了什么人的床吧。”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露出黏腻的笑。
苏远澄忍受着他们不怀好意的打量,压下几欲作呕的心。
有人故意用手肘撞身边的人,交换着下流的眼神,有人捂着嘴低语,眼尾却往她身上瞟。
一群人故意激怒苏远澄,只等着她激愤之下,同他们理论一番,他们这次可是做了是十全的准备,必要为男子争回面子。
谁曾想她一抬头,却是一双梨花带雨的眸。
美人泫然,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几人一时微怔,柔了神色。
却听苏远澄颤着声开口:“女子名节,不容玷污!我作为南院首名女学子,却遭到你们这般羞辱!”
说着她环顾四周,见已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当即找准一面墙就要冲撞过去,嘴里呐喊着:“唯有以死明志!”
几人顿时傻了眼。
怎么还招惹了个贞洁烈妇,他们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啊。
还是蓝衣男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哎哎哎,愣着干嘛!快!快拦住她!”
他急得扇子都不摇了。南院招的第一个女子,就算身份低贱却胜在特殊,他只是想给这女子个下马威,可不想闹大,更遑论担上逼死人首个女学子的罪名。
几人手忙脚乱地想拉住苏远澄,又恐被误会是轻薄之举,加重了她寻死的心,只得纷纷用身体挡住墙壁。
四周坚硬的东西可不少,见她的目光扫过廊柱、石狮,他们便慌慌张张扑去拦截,场面好不狼狈。
此时,夫子的呵斥声如天降救赎般响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蓝衣男子忙使了个眼色,让小弟架起藏在人群中的挑事者,灰溜溜前去向夫子认错。
真是被这厮坑害了!惹了个说不得的烈女!
夫子只面无表情扫过人群:“在场之人皆誊抄一遍《抱朴子》,明日课前交与我。你们几个,抄三遍。”
而后不顾众人的哀嚎,深深望了苏远澄一眼,开口道:“你随我来。”
麻烦解决了,人设也立下了。想来日后要寻她麻烦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苏远澄遂抹了抹眼泪,乖巧地起身随夫子离开。余光寻到被围着极力解释的幕后挑事者,与他对视片刻,一滴残余的泪滑落,唇角却对着他勾起一抹挑衅的讥笑。
那人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通红地指着她说了些什么,可当蓝衣男子几人回头时,却也只看到她落泪的侧颜和微微颤动的肩头。
对着挑事者的脸色更是冷了又冷。
早听闻南院上下对女学子多有排斥,苏远澄做好了被夫子训诫一番的准备,没曾想对方只是将她带到了一间房前。
“里边有干净的衣裳,去换一身吧。”夫子的目光掠过她脏污的下摆。
方才情急之下坐到了地上,素白的下摆沾了不少尘泥。
“多谢夫子。”苏远澄也不推辞,恭敬作揖,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
房间不大,应是夫子平日休憩所用。
一旁的木柜里整齐挂着两套学子服,衣料上还带着极淡的熏香,不难看出是女子精心打理的衣裳。
苏远澄不由新生疑惑。照理说她们是书院招收的第一批女学子,这怎么会有别的女子穿过的学子服?
方才闹了一通,眼看上课时辰将至,苏远澄也无暇细思,见衣服是干净的,她便快速换上,尺码意外地合身。
苏远澄走出房间,夫子仍等在门口。他抚了抚发白的胡须,苍老的眼神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只一瞬,又恢复冷淡的神色。
“走吧。”夫子示意她跟着自己。
苏远澄被带到了座位上,第一堂课便是这位夫子所授,她方知此人名唤朱闻。
朱闻?她暗自思忖,不知他和堂长朱闵是什么关系。
苏远澄很快便没有时间东想西想了,巨鹿书院不愧是大昭首屈一指的,课程内容陡然艰深起来,不少涉及政务要闻,着实令人受益匪浅。
只是软笔实在限制了她记笔记的速度,不得不全神贯注记在脑里,时不时还要查查生僻词句的大意。
许是用脑过度,这一晚苏远澄睡得还算安稳,也就错过了南院某间寝舍传出的嚎叫。
作者有话说:
勺:送匕首求婚第一人。
第31章
“啊!蛇、蛇、有蛇!”
“别、别过来!”
“你去……去把它弄走啊!”
“凭什么是我!分明是从你的铺上爬出来的!”
“吵什么……睡不睡了?”
“啊!这里也有, 好多蛇!”
“别别过来,为什么追着我……快,快跑!”
几人连滚带爬地想要夺门而出, 却惊恐地发现木栓不知何时死死地卡住了, 认他们如何拉门都纹丝不动。不知是年久失修, 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凄惶的呼救声穿过木板和灰墙,一间间寝舍被吵得陆续亮起烛火。
待到夫子和其他学子循声赶来, 破门而入时,这几人已在群蛇环绕中煎熬了近两刻钟。
摇曳的灯笼下,只见两人面色死白,瘫软在地, 裈裆一片濡湿。一人被倒在铺上不省人事, 手腕上还缠着一条细长的毒蛇,正朝来人吐着猩红的信子。
*
翌日清晨的餐堂,一反往常的死气沉沉,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处,兴奋地交头接耳, 主人公无一例外是昨日南院的溺裤哥们。
吕葑莘亦不例外。
她手执银箸, 边挑出粥里的姜丝,边压低声音对苏远澄道:“你可听说了?昨夜南院寝舍闹了一晚!不知出了何事, 有人连夜被抬到山下医馆去了!”
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八卦的小眼神和李忻欢一个样儿。料谁也想不到, 这位清名在外的才女,私底下也只是个爱瞧热闹的小女孩罢了。
苏远澄莞尔道:“我可不知,我昨日睡得极好。”
吕葑莘一脸不信:“我可是听说你们被罚了抄书,你可别是熬了半宿,睡死过去了。”
“说不定我有根神笔呢?一挥而就万字长篇的那种?”苏远澄调皮地眨眼, 开玩笑道。
吕葑莘嗔怪地拍了下她的手臂。
苏远澄笑着躲开:“饶了我罢,我饭后就马不停蹄去南院,为我们的吕大小姐好生打听打听。”
“这还差不多。”吕葑莘哼哼两声,眼底却漾开笑意。
苏远澄亦垂眸浅笑。
她确实未曾熬夜,当初为了追赶大昭学子十几年苦读的进度,她便将常见的基础经文都抄默了一遍,正巧就有这《抱朴子》,而今将先前的手稿交上去就是。
见她娇软且不具任何攻击性的侧颜,吕葑莘忽地叹了口气。
清谈那日她也是不愿生事,却还是为素不相识的娃娃脸姑娘出了头,如今祸事落到自己身上,反倒轻描淡写地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