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干的蔬菜下到腾腾的油锅里，发出了“刺拉拉”巨大响动，猛烈的油烟味就像某人的注意力，追随着何霏霏来到了客厅。
她一眼就看到茶几上那杯温好的水，忽然才发觉，今天自己竟然在祁盛渊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浓烈的居家人夫感。
认识他超过八年，她也算是见过他太多不同的面目——
有第一次时，他在讲台上被万人景仰的，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学长，也有在生意场上无比淡定从容结果却是叱咤风云的商界新贵，还有那名流荟萃的慈善拍卖会，他豪掷千金、用八位数的价格拍下当晚最贵的一件拍品，随手装在兜里，趁她开车不注意套在她的手指上；
她去年的生日那晚，他为她打了场大架、受伤流血，瘫在车子的副驾上，因为被她夺走了指尖刚刚点燃的香烟，在一车稀有的蓝色玫瑰里幽怨又可怜地望着她，就像一只无家可归又被主人微微嫌弃，只能垂头丧气的大狗；
甚至她并不曾参与的过去，他在该读初中、猛窜身高的年纪，年少轻狂流浪到了港城，她想象他的形象，满背纹身、一头黄毛，瘦削有力的肩膀挂着破烂的工字背心，用后半边牙齿叼烟头，冷峻帅气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却从后背抽出长刀，一言不合就跟其他社团争抢地盘，打得头破血流——
这些形象，怎么样，都跟“居家人夫”这四个字毫不相关。
好神奇，好有趣。
水杯里的水温度放得刚刚好，就像是被精确计算过，何霏霏一口气喝完，环视着这并不大的公寓。在何父何母突袭北城的那天，她兵荒马乱地清退了房子里所有祁盛渊的私人物品，但这些东西在这两天又迅速全部办了回来，甚至还添了不少别的，又将这套公寓许多原本空置的地方全都占领，就和那位证伪厨房中正在忙碌的人一样，仿佛是在宣示着某种主权。
餐厅也不大，正中是一张四方的木质餐桌，两双碗筷在餐桌两头相对摆放，夹在中间的，是一道水煮鱼，一道炝炒时蔬，一罐冬瓜薏米排骨汤，祁盛渊从厨房还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没来得及解下蕾丝边的围裙，见何霏霏的目光反复在自己和这几道菜上面徘徊，笑问：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下毒，下毒就下毒好了，反正你也是要陪我一起把菜都吃完的。”
何霏霏秀眉一挑，注意力被迫从那盘回锅肉转移出来，
“就算你提前吃了解药也没用。”她还把另一种可能也提前想好了，
“到时候，警察上门一查，这餐具、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有厨余，毒是什么、来源是什么，都是铁证如山，你这个杀人凶手能跑得掉？我不介意在奈何桥上多等你一会儿。”
“嗯？不行，这样不行。”祁盛渊双手绕后，把围裙解下来，饱满的肱二头肌隐隐鼓出。
“怎么就不行了呢？”何霏霏思维发散，已经想到另一件事，
“难道，你是准备直接叛逃吗？出了境，全世界倒是有很多地方跟中国大陆没有引渡条例，但是呢，你也永永远远地成为了逃犯，再没办法回到祖国的。”
“你这小脑瓜想到哪儿去了？”
男人颇有些哭笑不得，伸手过来，就要捏捏她的下巴，最后却停了一瞬，硬生生收回来，
“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就逍遥法外了？”
何霏霏不知道，他之所以最后收回了手，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油烟气，怕弄脏了她。
而她专注于继续这越来越离谱的话题：“那你说说，为什么不行？”
“你在奈何桥上等我，我们就要一起轮回转世，到了下辈子，你我就完全是同龄人。”祁盛渊转身，往浴室方向走，“我不想做你的同龄人。”
一定要比她年长几岁，比她先来到这个世界、先长大，先经历人生的风风雨雨，才有能力更好地保护她。
“嗯？”何霏霏愣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欢快极了，
“不当同龄人也行啊，那我就不等你了，我先投胎转世，我当你姐姐……”
温柔大姐姐和年下小狼狗，这个组合貌似也不错？
何霏霏并非天马行空乱想。
那天，在祁盛渊得知自己身世的真相情绪崩溃的时候，扑在她怀里蹭呀蹭，那痛哭的脆弱样子，不就挺有那副姐狗味道的吗？
不过，这位预制煮夫并没有给她是否伸缩年龄的回应，一进了浴室，就没了声响。
由下毒引申的荒诞问题，何霏霏一个继续也没了趣，她把视线重新落回餐桌上的那几道菜肴，给两个碗都盛好了汤，再也等不了，抄起筷箸，把几道菜都试了一遍。
祁盛渊进浴室是为了把手上和脸上的油烟气都洗掉，回到餐厅的时候，那位刚刚还异想天开要下辈子给他当姐姐的某人，正挟了一口回锅肉，往嘴里送。
他没张口问她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也没有用期待的眼神等她的反应，只是在她对面施施然坐下来，这副模样，好似又回到了何霏霏那熟悉的矜贵冷漠的霸道总裁，她咂了咂嘴，自己先忍不住：
“祁总，你怎么能不好奇呢？”
无非是两个原因：
要么过于自信，自信他的厨艺一定能得到她的好评；
要么根本就不在乎她的评价。
祁盛渊那纯黑色手工衬衫领口这会儿开了两颗扣，露出他小山尖一样的喉结，他用干净而骨节分明的手捧起瓷碗，慢条斯理饮着汤，听到她的问题，也不急，等把碗中的汤全部饮完，放下的时候，目光才投了过来：
“如果不好吃，你早就扑过来咬我了，好需要我专门问？”
“……”
这一下，何霏霏是真的要扑过去咬他：“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刁蛮吗？”
换来男人宠溺一笑：“你就说我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很有道理。
水煮鱼和煲汤也就罢了，菜肴本身的烹饪难度并不高，但这道回锅肉不一样。回锅肉是经典中的经典，看起来制作非常简单容易，实则，要做到色香味俱全、回味无穷，是非常考验厨师水平的。
祁盛渊从前是根本不吃辣的，一点都不碰，但回锅肉里又是豆瓣又是豆豉的，全都是重口味的东西，也就是在他们分开的三年里，他不仅改变了自己吃饭的口味，就连下厨做的菜式都——
“嗯……”何霏霏咽下口中的水煮鱼，因为被他轻易看穿，小脸开始红起来，
“我其实是还没想清楚，是该惊讶祁总竟然会做饭呢，还是该惊讶，祁总做的饭味道相当不错？”
“别叫我‘祁总’，听话，”
祁盛渊也挟了鱼肉，很细致地挑刺，确认全都挑出来了，才放进她的碗里，
“再叫，我下次不给你做饭了。”
他阻止她的原因她心知肚明，讪讪摸了摸眉毛，把他送过来的鱼肉一口塞进嘴里，埋头又扫了很久的菜，把嘴巴和肠胃都满足了，准备盛一碗汤的时候，才重新捡起话头来：
“学长，我跟你在一起，见识和体验到了太多寻常人、或者说我原本的生活里根本没机会接触的东西。就比如在吃这一方面吧，米其林的高星大厨，还有高档法餐、意大利餐，各种各样新鲜又稀奇的食材，我是没想到，还能吃到学长手艺这么好的家常菜，这是完完全全的惊喜呀。”
何霏霏说话全凭真心，是发自肺腑，这会儿整个人被美食治愈，漆黑的瞳孔里闪着漂亮的星星，怎么看怎么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祁盛渊心头微微发痒，看见她放下了筷箸，扯了纸巾，擦拭着唇角的油渍，又对他欲言又止：
“好吃是真的很好吃，不过嘛……学长，你都这么忙了，要在飞机上一直处理公务、才抽出时间到北城来陪我，如果我再缠着你给我做饭，是不是有点过于……得寸进尺了？”
祁盛渊喉咙发干。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饭桌对面，何霏霏那张同样温柔的脸上。
这一刻，他们就如同寻常夫妻，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回到家中，一人把丰盛的晚饭做好，坐在小小方方的餐桌旁，细碎地聊起很多微不足道的琐事，温柔耐心，时光静谧溜走。
祁盛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碗，朝饭桌对面、正期待自己回答的女朋友张开了手臂：
“过来，我抱抱。”
何霏霏显然没料到他这样，愣了一下，倒是没问什么，起身两步过来，祁盛渊掐着她的纤腰一提，把她直接提到自己的腿上，坐好，她还穿着上班的那件珍珠白衬衣，他大掌隔着薄薄的衣料来回轻抚她后腰那分明的脊柱，她皱了皱鼻子：
“学长，你身上有烟火气。”
这才从前那个永远在高处的祁盛渊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着急早点跟你一起吃饭，就来不及洗头洗澡了，”
男人此刻温香软玉在怀，也难得露出无奈的神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