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材生,这么紧张我送你的新电脑?”
这座豪宅地处狮城本岛中心的山丘,周围环绕着世界上唯二仅存的热带雨林之一,植被茂密葱茏,清幽深邃,但即将入夜,深林被黑漆漆压住,无数神秘和恐怖陡增。
何霏霏不想接他的调侃,摇头,想了想问:“可以不在这里吃饭么?”
祁盛渊看她脸色苍白,说话的声音也小,不由升起一点趣味,唇角勾了勾:
“那不行,你如果害怕,就坐到我身边来?”
何霏霏心跳如鼓,不愿意这样,实在无法,咬牙把书包放在一边:“没事,我不怕。”
很快佣人开始上菜。
餐桌并不大,放下两人的餐具,中间只余了不到一个餐盘的距离。
给祁盛渊上的是几道法餐,勃艮第风味蜗牛和法式鹅肝,配上烤至金黄的面包片,一看便是米其林大厨的手艺。
但何霏霏盘中的,却让她觉得眼熟——
蒜蓉粉丝蒸虾,芝士焗扇贝。
她想起来,是上次在Clarke Quay的二楼酒吧,她请他吃饭点的两样菜。
他口味清淡,她却酷爱辛辣,她故意点了这看起来清淡实则放了很多辣椒的菜,让他出丑。
祁盛渊竟如此记仇。
佣人们有序退下,祁盛渊才开始用餐,此时何霏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松,手执刀叉,偷偷觑他。
男人垂着眼,专注于自己餐盘中的食物,从切割到咀嚼,行动一丝不苟,哪怕是最为严苛的礼仪指导,站在一旁,也挑不出他任何毛病。
一啖鹅肝入腹,男人勾了勾唇角,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
“为什么不吃?害怕我下毒毒你?”
何霏霏悻悻,收回了目光:“你……故意让我吃这两道菜?”
“我以为你忘了,”
口中含有食物的时候,祁盛渊绝不会开口说话,
他用餐巾蘸了蘸唇角,方才继续,
“没错,我就是记仇,终于逮到机会回请你吃饭,我特意吩咐了厨师,往里面放了加倍剂量的辣椒。我记得你说过,奶最能解辣,还提前给你准备好了,牛奶酸奶都有。”
何霏霏余光瞥见一旁的奶盒。
他竟然连奶的事都记得。
而到了这个地步,她反而骑虎难下,如果因为祁盛渊几句真假难辨的话就放弃吃面前这两道菜,那她一直算是引以为傲的吃辣能力,也是彻底崩塌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他面前,总是在绷着一股劲,不想服输、不愿示弱。
这次也不例外。
何霏霏把心一横,快速动作,那一盘扇贝和虾肉,都塞进嘴巴。
潮湿的晚风吹来,抚在何霏霏柔顺的发丝。
她的香腮因为塞食而鼓鼓囊囊,嚼得有些费劲,又躲着祁盛渊的目光,过分漂亮的脸蛋,在坦然等待窜动味蕾和口腔的辣意席卷。
祁盛渊慢条斯理用餐,暮色西沉,四周的路灯燃亮,男人英俊而从容的身影,也格外令人难忘。
何霏霏没有等来辣意。
一直到她把口中的食物全部吞下,抿一啖温润的柠檬水,都没有等来辣意。
“你……你骗我?”她反应过来,难忍瞠目瞪他,
“不对,不是骗,你在耍我。”
“私人飞机的航线需要提前申请,家欣走得急,加上刚好有合适的航班,我就没让私人飞机送她。”
祁盛渊迎着愤怒的目光,反而露出愉悦的表情,
“狮城到羊城的飞机四个多小时,商务舱也能凑合坐。家欣她很喜欢你,临走时,不忘托我照顾你。”
何霏霏懒得去争辩他所谓的“照顾”究竟是不是用错了方法,她之所以答应来这里吃饭,就是为了他在电话里答应过她的事。
她又饮两啖柠檬水,清了清喉咙:
“Jasmine为什么忽然要走?又或者说……她好端端的,突然从羊城来狮城投奔你,是为了什么?”
投奔一事,算是何霏霏自己的猜测,她只是家境普通的平民姑娘,对于祁家、汪家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他们过什么样的生活,只能凭借影视剧中的表现去想象。
Jasmine很有可能是遇到什么难事。
但祁盛渊回答: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
在何霏霏杏眼瞪圆之前,他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她和汪家栋兄妹不和,而我向来与汪家栋不对付的,所以她才来狮城。我说‘不知道’,是不知道家欣具体的事情,大概的原因,是为了一个男仔。”
他最后两个字用了粤语,忽然的变调,让何霏霏一下没适应,胡乱重复:“男仔?”
祁盛渊听她蹩脚的发音,不由笑了笑,又察觉这样太不礼貌,悻悻解释:“就是……年轻的男人。”
何霏霏只能将错就错,装成“原来如此”的样子,郑重点了点头。
她思维极快,已经顺着这件事想到了很多很多:
“年轻的男人?她……在恋爱吗?还是说,你们这样的背景,必须要完成家族荣耀的联姻任务,所以不可以自由恋爱?”
祁盛渊失笑:“我一直都可以自由恋爱的。”
何霏霏从话中领悟到另一层意思:
“……所以,Jasmine不行,是吗?你说年轻的男人,是什么样的男人?她来狮城是为了那个男人,突然回去,也是为了那个男人?”
祁盛渊:“那人从外省来,家境很贫寒。”
何霏霏不说话了。
这样的故事在小说和影视剧中出现太多,富家千金遇上清贫少年,被不自觉吸引。
千金爱少年,爱他身上的干净和纯粹,爱他不被世俗污染的面容,爱他身处泥淖沼泽仍不屈向上的灵魂——
但温室的花朵需要园丁和大量金钱的支持,辛勤栽培的园丁不允许娇嫩的花朵离开温室,花朵拼了全力抗争,在室内室外反复消磨拉锯。
故事浪漫却残忍地展开。
童话的美好在爱情降临时登顶,只是富家千金克服了重重压力脱离温室,毅然和穷小子过清贫的生活,但三观的天然差异,也会让爱情的幻梦慢慢褪色,露出柴米油盐的琐碎本性来。
“怎么,你在担心她?你都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样,就在担心他们不能有个好结果了?”
祁盛渊却生生打断她的沉吟。
“我没有,我没有。”
何霏霏被看穿,但她不想承认自己竟被这样轻易看穿,若是就此顺着对方的思路下去,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深的嘲讽,
她喝一啖水来掩饰,
“爱情这件事怎么能说得清,我相信Jasmine的眼光,她喜欢的男孩子,不会差的。”
但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她自己却先意识到——
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时候,再精明聪慧的姑娘,也会识人不清。
就像简昕,和前男友相恋7年,那人可以在火车上站20个小时、只为她能坐得舒服一点,也会在精虫上脑的时候不戴套,只为了自己爽。
所以,Jasmine为爱情不顾一切,结局会如何?
在何霏霏送她去机场的路上,她凝着窗外发呆,然后缓缓靠在了何霏霏的肩膀:
“霏霏,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这次来狮城能够认识你。不管我这次结果怎么样,我都希望能一直跟你做朋友。”
跨越阶级和现实的阻碍,说出来轰轰烈烈,实则难如登天。
到底是她妄想了。
何霏霏深吸了一口气,把玻璃杯放下,看里面摇摇晃晃的水平线终于趋于平静,抬起了眼眸:
“当然了,我担不担心都好,都不影响事情的结果——”
她看着祁盛渊沉肃如水的一张俊容:
“以祁总你为首的大家长,就算现在持着事不关己或者放任自流的态度,到了关键的时候,也一定会出手阻止他们、棒打鸳鸯的,不是吗?”
祁盛渊不说话。
他的姿态倒是施施然得很,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玻璃杯,饮一啖加了冰的清水,小山尖一样的喉结上下滚动,再将玻璃杯放低:
“何霏霏,你这么说,好像很了解我?”
佣人过来,她服务这栋大宅多年,很是熟悉祁先生,知道该是收拾餐桌的时候。
她不敢探听祁先生与何小姐在说什么。
只不过,她想到何小姐是第一个被祁先生允许踏足这里的外人女子,想到祁先生为何小姐破了很多很多例,因此,她十分好奇,祁先生陷入爱情而无法自控,会是什么样子?
何霏霏等佣人走远。
她继续与祁盛渊争论的事:
“单一的特例只是典型,却不能概括全体样本,很多时候都是幸存者偏差,统计学告诉我,你会做棒打鸳鸯的事,”
她停了停。
“高材生又拿统计学出来说话了。”祁盛渊敛眉。
“统计学还告诉我,你的烟瘾非常重,不管做什么,几乎烟不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