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盛渊不会暴露自己的恼怒,保持着平静,
他有足够多的话来对她,
“是你希望偿还我的那些次数早点结束的。所以,我让你搬过来,是为了方便早点结束,顺了你的意,哪里不对呢?”
好像,好像,有那么些道理。
荒诞又诡异,从一开始就是错,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等何霏霏点头。
但是——
合租的地方虽然狭窄又拥挤,可她每天在里面起居,学习到半夜,连桶装泡面都没有塑料叉,可那是在他提供的雕梁画栋里绝不会有的安定。
是她的底线,她的乐土,她不想失去。
“我住了快一年了,两个人合租,住着挺好,没什么不妥,唯独不适合祁总你,”
何霏霏咽下津液,
“所以下次,祁总还是别去我那里了。”
***
跨年夜的那场酒会,何霏霏中途离开,路上打电话跟汪二说好了要再请他吃饭。
时间就定在隔天的那顿晚饭,刚好又是一个周末,这次何霏霏没有像酒会那样郑重其事,早上到学校,上一天自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收了电脑到书包,搭公交车过去,无须转车,路上还能用手机学会儿英语。
地点是她选的,是靠近Clarke Quay的一处麻辣火锅店,并非贴近汪二口味的打边炉。何霏霏是土生土长的锦城人,从小酷爱吃辣,尤其是麻辣,又麻又辣最劲,选这家店当然是出自她的私心——
她特意问过汪二能不能吃辣,出乎意料,汪二不似祁盛渊那样挑剔嫌弃,很爽快答应了吃麻辣火锅。
去狮城非大排档类的营业餐厅里吃饭,除了高昂的餐费之外,每一单还要加收10%-15%的服务费,一餐下来钱包出血,所以何霏霏到狮城来一年,几乎只在学校食堂和食阁里用餐。
所谓食阁,是狮城的特色,为向公众开放的、类似于食堂一样用餐的地方,里面卖的菜品,种类多价格实惠而且干净又卫生,在狮城生活,根本不需要自己做饭。
何霏霏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向来习惯早到,抵达火锅店时比与汪二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她放下书包去了趟洗手间,再回来的时候,却看到那张靠窗的卡座上,定好的两位桌台,多了一个背影。
不速之客。
三天前的跨年夜,酒会的外场,何霏霏看了这个背影很多很多次。
宋美诗专门过来就是为了找何霏霏,她背对着,早已经敏锐捕捉到了何霏霏轻盈的脚步声,然而她并不转身,高贵而骄傲的港城公主、怎么能为了区区贱民转身呢?
她直挺挺坐着,目不斜视,视野里穿最简单白T牛仔裤的靓妹已经转到了卡座的对面,看到这张清纯的脸,好靓,靓到省镜,靓到她自惭形秽。
宋美诗难以抑制怒火。
这几天,她吃不下睡不着,不是为了那个躺在床上不久于人世的妈咪,而是为了那晚亲眼看到的。
祁盛渊啊,港城公主难忘初恋,印在心口三万天的人,居然为了何霏霏抛下她?
大庭广众之下,追着何霏霏跑,好像失去她就失去了全世界,追上来,还要拦腰抱起,仿佛不这么做,下一秒何霏霏就会立刻离开。
祁盛渊,这还是她的祁盛渊吗?
少年的他野性难驯、桀骜孤高,曾不屑对她讲过这辈子绝不拍拖,时过境迁却被这等空有皮囊的狐狸精迷到忘记姓名,仿佛在狠狠打她宋美诗的脸。
如此一来,她和他当年在港城的过往,多少是非恩怨,又算什么?
“你知唔知我係边个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宋美诗看何霏霏站定。
港城公主的眼皮微微掀起,即使对方是俯视,天然压迫的位置,她也有足够的自信,能让对方无地自容。
表面装的这般平静无辜,其实内心里早就慌死了烦死了怕死了吧?
“差啲唔记得咗,你呢啲北姑,紧係听唔明白话㗎啦,”(差点忘了,你这种北姑,当然听不懂白话了)
宋美诗得意地勾唇笑了笑。
然后又做作地作了个恍然大悟的抱歉表情,好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粤语对方听不懂,换成了口音特别特别重的普通话,
“我来呢,就是请你赶紧离开祁盛渊,然则,你被人斩手斩脚卖到菲宾当鸡,就不要怪我今日没警告过你啦。”
“北姑”这个词什么意思,何霏霏当然知道。
这是港城本地人给所有内地去港城谋生的女孩起的蔑称,极其恶毒。
她不震惊于宋美诗对她的态度、恶言恶语,除了那股奇怪的香水味令她不适之外,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斩手斩脚卖到菲宾当鸡”这种话,能轻飘飘从宋美诗的口中说出来——
尤其在狮城这种地方,大庭广众。
狮城一城为一国,因为地方小、人口少,政府在各方面管理都是铁腕,刑法更是出了名的严苛,所以,狮城算是世界上数一数二治安非常好的地区,别说大的刑事犯罪,小偷小摸杜绝,就是手机、钱包掉在大街上,也没人敢捡。
宋美诗却在狮城的公众场合,威胁她要“斩手斩脚”?
“怎么了?害怕了?还是你不信?”
宋美诗笑得更开,两只眼睛都眯成了缝,那股香水味更甚,
“怎么如此天真纯洁呢,祁盛渊没告诉过你,我是他什么人?”
何霏霏看她嘴唇一张一合:
“让我来,一点一点告诉你。”
“我同他认识十几年了,他跟我Daddy初到港城,就住在我家。”
“他跪过我Daddy,最初是我只狗。”
“他食烟是我教的。”
“他十三四岁而已,就已经长好高了,高佬一个,比那些廿几岁的黄毛飞仔都要高,瘦,但是很有力气,就穿最普通最街坊的背心在巷口食烟,看到我过去,指他新偷的电单车,讲他要车我走红磡隧道过海。他才多大年纪,骑电单车违法的啦,我怎么敢?但是晚上,我想到他就忍不住,还是偷偷摸摸走小路被他车去维港,好好的黑天突然降好大暴雨,我们都淋湿全身,在大雨里接吻。”
“夏天天好鬼热,我邀请他一起洗澡,他说不行,还指了我胸口的纹身……就是这个啦,说他也要去纹个一样的,拍拖上床还是年纪太小啦,得等几年,等他大个仔。”
“他第一次打架砍人都是为了我,他身手好劲的,满身的血水,回头直勾勾睇住我,对我笑。”
……
汪二赶到时,宋美诗还在滔滔不绝。
早已通知了高总助处理,高总助的人也几乎同步赶到,他解决掉这个麻烦,再去关心何霏霏。
汪二十分意外的是,何霏霏听了宋美诗那么多话,脸上却平静,平静极了。
“她、她,我刚刚跟高总助确认过了,原来宋美诗是吸//毒的。”
汪二心头打鼓,对何霏霏十分抱歉,连舌头都难得打结了。
凭良心说,他根本不想看到何霏霏一直与表哥纠缠在一起,宋美诗离间他们是最好的了,但这个女人的话太过分太恶毒,伤害了何霏霏,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安慰过于平静的少女:
“吸//毒的人脑子都不对,讲出来的话,没几句是真的。别往心里去。”
接下来,这顿麻辣火锅还是照常吃。
何霏霏话不多,向汪二介绍了几款地道的火锅菜,外省人认定是黑暗料理、但本地人特别钟爱,一道一道勾上,脑花、毛肚、黄喉、鹅肠,菜一次性上齐,摆盘周正,却也难免血淋淋,何霏霏看了眼,突然丢下一句抱歉,冲去了洗手间。
何霏霏少有这般失态。
再回来的时候,小脸惨白如纸:“是我托大了,要不您一个人吃?我突然没有胃口。”
汪二哪里知道,何霏霏是意识到那股不寻常的香水味掩盖的是什么,看到满桌血淋淋的内脏,实在控制不住,冲去洗手间吐了。
所有荤菜下锅后,麻辣鲜香的味道冲进鼻腔,何霏霏紧绷的脸色缓和不少,问汪二:
“祁盛渊……在港城待过几年,做过古惑仔?”
“是,”汪二不想骗她,
“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我爷爷爸爸还有姑妈知道。唯一确定的事,表哥发家也在港城。”
***
连续不断的跨国会议终于结束,用时接近10个小时。
祁盛渊阖上笔记本电脑,揉着发皱的眉心,平复莫名紊乱的心绪。
钜恒集团顶楼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落地窗外,狮城CBD霓虹闪烁,夜色阑珊,有些习惯早睡的人,恐怕已经结束跟家里的视频通话,沉入梦乡。
铃声在一室安宁中响起,是个很久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的人。
“蜘蛛……好多大蜘蛛……往、往我身上爬……”
电话里的何霏霏,颤抖到近乎失声。
“过来……过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