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安排在二十八楼的小会议室,门口已经等了五六个人,都是各部门推选上来的,平时各行其是,交集不多,见面也只是点头打招呼,没人多说话。
两点整,霍嘉年来了,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面色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一些,身后跟着秘书部主管和人力资源总监。
“各位同事下午好,感谢大家参与这次内部选拔。”
简短的问候之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个人,在颜书禾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移开,对旁边的人力资源总监小声说:“可以开始了。”
笔试开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会议室。
颜书禾写得不紧不慢,案例分析她留了两处无伤大雅的瑕疵,霍嘉年是个谨慎多疑的人,一个默默无闻的行政把那些犀利的案例回答得太过完美反而会惹疑。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笔试结束。
刚回到行政部,王姐立刻凑过来:“怎么样?”
“可能没戏。”颜书禾的声音闷闷的,“最后那两道案例分析答得不够好,有五十多个同事参加,只挑五个进面试……”
“没事,就当是积累经验了。”王姐宽慰地拍了拍她,递过来一杯咖啡,“楼下新开的咖啡馆,口味比公司的好。”
颜书禾挤出笑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四点半,手机在抽屉里震动。
任景奕:
-小白兔,下班过来,请你喝东西。
颜书禾想了想,回了一个嗯。
六点,“迷途”还没有开始营业,显得有些冷清,颜书禾推开虚掩的大门,进去时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任景奕正在吧台旁和调酒师聊天,看到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高脚凳,“喝什么?”
颜书禾坐上凳子,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苏打水就行。”
任景奕笑对调酒师扬了扬下巴:“一杯苏打水,加柠檬。”然后侧身看她,手肘撑在吧台上。“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等通知。”
苏打水送来了,颜书禾小口喝着,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弱的刺痛感。
任景奕忽然问:“你前男友也在天诚?”
颜书禾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嗯。”
“同事?”
“不是。”
“那是谁?”任景奕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颜书禾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他:“你为什么想知道?”
“好奇。”任景奕耸耸肩,“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么……执着?”
颜书禾垂下眼睛,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着:“执着不好吗?”
“好,也不好。”任景奕喝了口水,“太执着容易伤到自己。”
“你不执着吗?”
“我?”
“堂堂霍家大公子,非要在……这种地方?”颜书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任景奕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盯着颜书禾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小白兔,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吧台后洗杯子的水声。
任景奕突然说:“我妈念了霍成林一辈子,但是她走的那天……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颜书禾抬起眼,“你妈妈……”
“她很温柔,”任景奕喝了一口啤酒,语气淡漠,沉得几乎听不见,“温柔到愚蠢。”
颜书禾没说话。
“那天,我打了十几个越洋电话,都是他秘书接的,说霍董在开重要会议,没时间接电话。”
任景奕扯了扯嘴角,转着手里的杯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八卦别人的事,“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新闻,原来他那天在一个顶级拍卖会上拍下了一条天价项链,说要送给他老婆的,媒体都说霍董对发妻深情不渝,呵呵……都植物人了,还要条破项链干什么,他这表演,纯膈应人……什么霍家大公子,从小到大我见他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全他妈的是狗屁,还想要我感恩?也不嫌恶心。”
颜书禾扶了下眼镜,“可你也不能……”
“为什么不能?”任景奕打断她,转头,似笑非笑,“我丢他的脸,他难受,他越难受,我就痛快。”
颜书禾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光滑挺拔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现在痛快吗?”她问。
任景奕转过头,和她对视。
几秒后,他笑了:“痛快啊,怎么不痛快?每天睡到自然醒,随便扭几下,笑一笑就有女人大把送钱,多好。”
颜书禾却并没有在他眼里看到笑意。
“下周的慈善晚宴,你会去吗?”她换了个话题。
“你要去吗?”任景奕反问。
“行政部会抽调人去现场帮忙,不一定能抽到我。”颜书禾说,“听同事说,董事长要在晚宴上正式介绍你。”
任景奕嗤笑,“介绍我怎么给他丢人吗?”
颜书禾抿了抿唇,没接话。
任景奕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凑近:“你要是真想进秘书处,就应该争取去。”
“为什么?”颜书禾握紧手里的苏打水。
“霍嘉年会去啊。”任景奕退回去,语气随意,“你在他面前多露露脸,找机会留个好印象,面试能加分。”
颜书禾推了推眼镜:“这能行吗?霍总很严格的。”
“严格,也惜才。”任景奕把玩着打火机,“你真有本事,他不会看不见。”
“你很了解他?”
“毕竟是我‘弟弟’。”任景奕的语气里带着讽刺,“虽然人家未必认我这个‘哥哥’。”
颜书禾低下头,手指在杯口轻轻摩擦。
任景奕没有继续说下去,抬手看了眼表:“我要准备上班了。”
颜书禾从高脚凳上下来:“那我走了。”
任景奕嗯了一声,“路上小心,别被其他大灰狼叼走了。”
走到门口时,颜书禾回头看了一眼。
任景奕已经不在吧台了,调酒师正往架子上摆酒瓶,工作完毕的保洁阿姨推着车往后台走。
此时的“迷途”像个还未上妆的女人,露出疲惫真实的模样。
回到家,颜书禾煮了碗面,端到茶几上吃。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报道天诚集团下周的慈善晚宴,镜头扫过霍成林和霍嘉年同框的画面,父子俩带着企业家的标准微笑,一派和谐。
她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继续一口口地吃面,左手边放着翻开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收集的线索:霍家的家庭结构及主要成员信息、霍成林
早期公司的股权变动、父亲生前与别人合作过的项目……
她拿起笔,在“任景奕”这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备注:母亲任映月(霍成林初恋),五岁随母出国,憎恨霍成林,抗拒霍家身份。
颜书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十一点多,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出现任景奕说“他越难受,我就越痛快”时的表情。
窗外的月光很淡,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亮斑。
像很多年前,大伯家杂物间的那扇小窗。
住在那间屋子里的六年,她每晚都是这样,看着那块月光从东墙移到西墙,数着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想起小时候,每晚睡前父母都会来她房间,父亲替她掖好被角,母亲微笑着轻抚她的脸说晚安。
那些温暖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霍嘉树:
-小禾,面试加油,到时候我在索拉雅给你包场庆祝!
-小禾,求求你,理我一下啊!
颜书禾按熄屏幕,翻了个身。
躺了一会儿,她再次拿起手机,给任景奕发了条消息:
-下周四的慈善晚宴,你会穿正装吗?
十分钟后,任景奕回:
-小白兔想看大灰狼穿西装?
颜书禾:
-有点好奇。
任景奕没有再回,这个时间“迷途”夜生活正酣。
颜书禾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睡意朦胧间,脑海里闪过很多破碎的画面:夜店的灯光,任景奕嘴角的淤青,霍嘉年平静的眼神,还有很多年前雨夜车窗外的那个模糊人影……
最后定格在父母葬礼那天。
她穿着黑色的裙子捧着父母的遗像站在墓碑前,雨很大,周围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周利强的手一直搭在她肩上,很稳,很暖。
第6章 痛处
周六早上,颜书禾站在“迷途”门口。
任景奕从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黑色头盔。他今天穿的是军绿色的工装外套,黑色破洞牛仔裤,头发随意抓了抓,比晚上见时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