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书禾没有回头。
贱人？也比蠢人强。
第65章 断舍
林见微打开车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海报主视觉不用深蓝色，换暖色调……”
“深蓝色很大气很有质感啊。”霍嘉树戴着蓝牙耳机，双手飞快地键盘上敲打着，“你看那些奢侈大
牌，哪个不是深色调啊？哎，你有没有在听啊？”
“听着呢，”林见微发动车，打方向盘拐出地库，在三百米外的滨江路口停下等红灯，“我的‘星落’是亲民品牌，深色调太有距离感了。”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刚要踩油门，左侧猛地蹿出一辆车，快速朝她冲过来，引擎声在一瞬间放大到失真。
还没来得及转头，撞击声像一记闷雷霹了下来。
甲壳虫四轮朝天栽进滨江路外侧的江里，巨大的冲击力让前挡风玻璃裂成蛛网。
老鸦从后面那辆灰色轿车里跳出来，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根撬棍，从护栏缺口跳了下去。
十月底的江水凉得扎骨头。
林见微被拖上岸的时候，嘴唇发紫，已经陷入了昏迷。
老鸦不断地给她做心肺复苏，不知道按了多少下，林见微猛地呕出一大口江水，被呛得剧烈咳嗽。
他这才松了口气，掏出手机拨了120。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时候，林见微醒了，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模糊地看到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蹲在旁边。
“你是谁……”
“霍总派我跟着你，”老鸦面无表情地扯谎，“救护车到了。”
林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皮一沉，又昏了过去。
颜书禾坐在三号场地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捧着一杯凉透的美式，盯着对面那扇挂着帘子的门。
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进出的人不少，始终没看到刘哲，电话也无人接听。
正当她考虑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的时候，手机急促地震动了起来。
是霍嘉树。
颜书禾皱皱眉，接起来。
“小禾，林见微出车祸了！连人带车掉进江里了！刚被救护车拉走，在二院！”
她手指猛地捏紧了纸杯，杯壁凹陷下去，咖啡溢出来淌到手背上，烫得发红。
“微微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正往医院赶……”
“我马上过去。”
颜书禾立刻挂了电话，站起来，把纸杯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医院走廊，灯光惨白。
颜书禾在护士站问了病房号，推门进去。
林见微躺在病床上，头发还湿着，嘴唇没有血色，鼻子插着氧气管，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看到她进来，想坐起来。
“你别动，”颜书禾走到床边站住，握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怎么回事？”
“轻微脑震荡，左臂骨折，呛了水，肺部有点感染，得住院几天……”林见微的声音又轻又哑，“别担心，没事。”
颜书禾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截石膏上，停了很久。
霍嘉树冲进来，看到病床上的林见微，脸刷地白了，好半天才挪到床边，“你……你怎么开车的啊？怎么会掉到河里？”
“又不是我自己想开河里的，”林见微哆嗦着打了个喷嚏，“谁知道那车会突然冲出来，我都来不及反应。”
霍嘉树照着自己的脑袋就是一下，“是我不好……没听大哥的话，我该跟你一起的……”
颜书禾目光一动，看向他，想问什么，又看了看林见微，没有问出口。
“说什么胡话？”林见微闭上眼睛，声音很轻，“这是意外，没你的事，别乱揽责任！”
这时，交警来做笔录，例行问了几个问题。
“林女士，肇事车辆是套牌车，不过司机到案了，叫刘哲，事发时他神志不清，语无伦次，怀疑是毒驾，血液检测结果还没出来。”
颜书禾坐在角落里，从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在听到刘哲的名字时，手指缩了一下。
交警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林见微看了看霍嘉树，“你去帮我打点水吧。”
霍嘉树点了下头，拿起水瓶出去了。
“书禾，”林见微拉着颜书禾的手，“别这样，我这不是没事吗？”
颜书禾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微微，救你那个人是谁？”
“他说是霍总派他跟着我的……”林见微说，“你觉得……是霍嘉年吗？”
颜书禾垂下眼，半晌，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林见微没有再说话，转过头，闭了眼。
颜书禾帮她掖好被子，起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离开，拿了个纸杯到了饮水机前面，按了热水键。
水柱注进纸杯，热气漫上来模糊了双眼。
她端着水站在那里，直到水溢出来烫到手指，她一下子松了手，纸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看着地上还在滚来滚去的纸杯，颜书禾俯身捡起丢进垃圾桶，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背靠在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灯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酸胀。
连人带车撞进江里，用一个神志不清的刘哲挡刀，查起来就是毒驾肇事，跟霍成林扯不上半点关系。
好手段。
他可以动她身边的任何人，随时可以。
颜书禾闭上眼睛，墙壁瓷砖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
她在这头查霍成林的旧账，他在那头清她的场。
下一个会是谁？任景奕？
霍成林会怎么收拾这个不听话，处处与他，与天诚作对的儿子？会再制造一次怎样的“意外”？
她想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动作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书禾睁开眼，起身从饮水机上又拿了一个纸杯，重新接了水往回走，神色平静如常。
林见微睡着了，霍嘉树趴在床沿上，攥着被角。
颜书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上了楼，她看到任景奕站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颜书禾从他身边经过，掏出钥匙开门。
“你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你。”
颜书禾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半点温度。
“现在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你赶我走？”任景奕似乎并不意外，但他还是问了。
“对，就是赶你走……”
颜书禾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先是姚思澄，现在又是郑晓鸢，我受够了，不想再受了，行了吧？”
任景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累了，”颜书禾打开门进去，“你走吧。”
门关上，像落下一道闸。
任景奕对着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在了地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摸打火机，又把烟摘下来塞回盒子里。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砸碎在地板上，紧接着一声极轻的闷哼。
任景奕浑身一僵，立刻起身拍门，意外的是，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出满地碎玻璃，水渍在地板上漫开。
颜书禾站在碎片中间，赤着左脚，脚掌踩在上面，血从脚底漫出来，她却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像是感觉不到疼，一动不动。
任景奕两步跨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开了台灯。
灯光下，她的脚血肉模糊，几块大小不一的碎渣嵌在皮肉里，血还在往外渗。他没说话，去拿了药箱，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拿镊子把碎玻璃一块一块夹出来，涂上碘伏，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颜书禾没有避开，没有阻止，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依然微蹙的眉心，看着他垂着眼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抬起手，想像往常那样去触摸他的脸，却悬在半空，手指蜷了蜷，最终，缓缓放下。
包扎完，任景奕没有立刻松手，掌心托着她的脚跟，拇指在纱布边缘蹭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没有表情，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任景奕忽然把她抱起来，径直往卧室走去。
颜书禾没有挣扎，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急很热。
他刚把她放到床上，她就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唇角，停了一瞬，咬了下去。
这一夜，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主动，像是要把这几天欠下的分量一口气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