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书禾调整了站姿，弦拉到嘴角，手臂有些发抖。
“多停一会儿，只盯靶心，不要盯箭，也别看自己的手。”
“有什么讲究吗？”
“盯箭你的手会晃，看手会分散你的注意力，靶心才是最重要的。”他松开扶她肘的手，退后半步，“松！”
弦响箭出，偏了靶子半个身位，插在边缘的白圈里。
“不错，第一次没有脱靶。”
颜书禾回头看他，“你安慰人的方式很敷衍。”
“我像在安慰你？”他笑着把下一支箭递给她，“再试，呼吸调匀了再放。”
接下来的几箭都散得厉害，到第六箭时颜书禾深吸了一口气，弦拉满后多停了两秒，松手，箭中在靶心偏上一指的位置。
“看到了吗？”任景奕凑到她耳边，“沉住气，不要被别的东西分了神，然后只需一击就够了。”
颜书禾侧头看他，原来这堂课不是随便安排的。
“休息会儿吧，去那边喝点水。”
任景奕说完就拿了自己那把弓走到线上，搭箭拉弦 ，几乎没怎么瞄准就松了手。弦响箭至，正中靶心，连续五箭全部钉在靶心位置，新箭把旧箭一支支挤掉，落在软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颜书禾转身去了等候区，靠在沙发上喝水，一个光头的男人端着茶盘从后面走出来，三十岁上下，穿件灰色卫衣，手腕上挂着一串旧檀木珠。
他把茶放在颜书禾面前，顺势在对面坐了下来。
“这壶茶请你的。”光头男人笑容很爽朗，露出一颗虎牙。
颜书禾道了谢，“您是？”
“叫我一休就行，”他往射箭区方向看了一眼，任景奕正在整理身上的带子。“我跟奕哥认识五年多了，他还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出来。”
“你们怎么认识的？”颜书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甜回甘，茶香味很足。
“那时候我刚接手家里的生意，去多伦多谈一单合同，对方弄了一堆英文条款，我英文烂得很，差点就要签了，”
一休喝了口茶，吐出一口气，“当时奕哥在那家咖啡厅打工，他就路过看了一眼，指出了七处陷阱条款，最后对方重新出了合同才把那一单谈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罗曼特的学生，霍成林的儿子。”
“他在咖啡店打工？”颜书禾微微皱眉。
“嗯，半工半读，准备考研究生，他说那里的客人给小费很大方，时间也自由。”一休看了一眼任景奕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在多伦多那段时间，都是他在帮我看合同，后来他突然跟我说要在国内注册自己的公司，这个忙我肯定得帮啊，就在这边帮他跑前期的手续，融了第一笔资，按他的意思搭了最初的团队，再后来他回国，说要找西港有钱女人最常去的夜场，我就介绍他去了‘迷途’。”
颜书禾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起初她以为任景奕去夜场是纯粹的自暴自弃，后来知道他是做戏给霍成林看，却全然不知道都是他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她朝射箭区那边看去，只见任景奕侧身站着，姿势很舒展，手臂拉开时肩背的线条像张弓，收放之间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正想着，任景奕端着杯水走回来，见一休坐在对面，挑了下眉，“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哪能说你坏话？”一休站起来，拍拍任景奕的肩，“我去后院喂狗，不打扰你们。”
任景奕在颜书禾旁边坐下来，翘着腿喝水。
“一休话多，别全信。”
“哦？哪些不能信？”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颜书禾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手钻进他的掌心，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任景奕，不准死在我前面。”
“不对吧，”他笑着说，“我先死了，你才能把我做成标本。”
“活着不好吗？”
“活着挺好，不过人都是会死的，能选择的话，我选被你做成标本。”
颜书禾沉默片刻，抬起头看他。
“我说了不准先死，不然我跟谁狼狈为奸？”
任景奕侧头，与她对视上。
“好。”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明暗暗的。
天色不知不觉沉了下去，暮色压在郑家别墅上空。
郑晓鸢砸了第三只花瓶。
碎片溅了一地，她头发散着，哭得妆花了。
郑楚源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扬起一只瓷杯要往地上摔，看见父亲进来，手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要加入任景奕的项目？昨晚他把我丢下就走了，我到底哪里让他瞧不上？”
郑晓鸢有些歇斯底里，抓住郑楚源的手，“爸，你去跟他说你不加入了，除非他……”
“够了，晓鸢。”郑楚源一把拂开她的手，“生意不是你可以随便用来置气的。”
郑晓鸢愣住了，从小到大父亲从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昨晚的事我都知道了，”郑楚源压着声音，每个字咬得很重，“你做得出，我说不出口。”
“那还不是颜书禾让我……”
“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没脑子吗？你打算为了任景奕把自己，把我，把朔望都变成全西港的笑话吗？”郑楚源的声音陡然提高，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从现在开始，不准再去纠缠任景奕，也不准去招惹颜书禾，这件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郑晓鸢站起来，声音尖利，“爸，你怕他们吗？任景奕抓住你什么把柄了？”
“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郑楚源猛拍了一下桌角，茶杯震翻在地上。
郑晓鸢被吓得退了半步，眼眶通红，咬着嘴唇，满脸的不解。
郑楚源勉强压下火气，“给我回房间去待着，再继续闹，我就送你出国，待到老实了再回来。”他说完，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渐无。
郑晓鸢站在满地碎瓷片里，怔愣了很久。
父亲从来都对她千依百顺，为什么突然变脸，还拿送她出国来威胁？任景奕手里到底有什么筹码能让一向强硬的父亲对他妥协？
她忽然想起书房里那本旧相册，那个陌生女人，会不会就是……
郑晓鸢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我马上发你一张照片，查清楚她是谁，跟我爸爸是什么关系。”
第79章 将计
周四下午，西郊私人疗养院门口。
霍成林和霍嘉年两人一前一后地从车上下来，父子俩穿过种满桂树的甬道，护理部主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霍董，霍总，你们来了，郑董也刚刚到。”
霍成林脚步顿住，“他怎么来了？”
霍嘉年也很意外，十多年了，这是郑楚源第三次来探望郑楚莉。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郑楚源背对着他们站在病房门口，拎着一束花，没有带助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对着两人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霍成林跟郑楚源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推门走进了病房。
霍嘉年跟在后面，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人，与以往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头发梳得很整齐，脸颊有护理师按摩过的红润，双眼微闭着，呼吸机的节奏一成不变。
霍成林坐到床边，拉起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嘴里念叨着：“楚莉，今天天气不错……嘉年也来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看看我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霍嘉年站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套表演他看了十几年，到现在早已麻木到只剩下旁观者才有的冷。
郑楚源进来，没有往床上看一眼，放下花就去了花园。
霍嘉年跟了出来，“舅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刚好没什么事，来看看。”
郑楚源看向他，“对了，我问了英国的专家，说你妈也不是完全没机会醒过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舅舅费心了。”霍嘉年语气温和而客气，“我已经做了十年的心理准备了。”
郑楚源打开随身带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嘉年，有些事你我心里有数就好，不必说透。”
霍嘉年没接话，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对你的事向来都不多问，因为你一直都是让人放心的孩子，”
郑楚源的声音压得更低，“但作为长辈，我还是该提醒你一句，对身边的人要多留个心眼。”
“身边人？”霍嘉年侧头，“舅舅说的是哪一位？”
郑楚源的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眼神沉了沉。
“有人可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安分。”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槐树叶，“我还有事，先走了，就不等你爸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