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好好休息。”她说,用纸巾擦掉他额角的汗,“别想太多。”
“你会离开我吗?”
他握得更紧了,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颜书禾沉默几秒,轻轻笑了笑,擦掉他额角的汗,“说什么傻话呢,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
霍嘉年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松开手,偏过头去,闭上眼。
颜书禾去拿了湿毛巾回来,给他擦了脸和脖子,扶着他上楼。
他躺到床上,看着她给自己解开领带,始终握着她的手腕没放。
“你还没回答我……你爱我吗?”
“......睡吧,我着陪你。”
颜书禾在床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感到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她轻轻把手抽出来,在他旁边躺下来,灯没关。
霍嘉年睡着了, 但眉头一直皱着,看上去很不安稳。
颜书禾侧身看向他,有些疑惑,不过就提了一句郑楚莉,他就焦虑发作,为什么?
夜半,床头灯还亮着。
颜书禾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
霍嘉年侧着身,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她凑近了些,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词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爸,别动她……我求您了……”
“书禾,别走……”
“……妈,你别打我了……我不是故意的……”
“不……不是我推的……”
颜书禾屏住了呼吸,目光定在霍嘉年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温和妥帖的脸上此刻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惶恐。
她慢慢躺回去,双眼盯着天花板,再也没有了睡意,只觉浑身冰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霍嘉年的脸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颜书禾缓缓偏头看了他一眼。
郑楚莉坠楼那年,霍嘉年十七岁。
十七岁的少年,亲手把母亲推下了楼梯。
第88章 打法
天边泛白的时候,颜书禾还睁着眼。
她始终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放得很轻,盯着床头柜上那只空水杯,每隔一段时间就眨一下,像是给身体一个交代,证明自己还活着。
霍嘉年中间翻过两次身,手从她身上滑开,又无意识地搭回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天光大亮的时候,霍嘉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他偏过头看向她,目光从迷蒙逐渐聚焦,撑着手肘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哑着嗓子问:“没晚吧?”
“时间刚好。”
颜书禾也坐起来,抬手拢了拢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每一个在他身边醒来的早晨。她下床去拉开了半幅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得满室通亮。
霍嘉年盯着她的背影,似乎在判断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掀被下床,进了浴室。
听着水声哗哗响起来,颜书禾慢慢呼出一口气。
霍嘉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上去跟昨晚那个蜷在沙发上发抖的人判若两人。他走到她身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还带着刚洗漱完的潮湿感:“昨晚,辛苦你了。”
颜书禾偏头,嘴角弯了一下,“你没事就好。”
她转身,很自然地从他怀里出来,拿过熨烫好的西装,帮他穿上,又帮他选了条搭配的领带,专心地整理着。
霍嘉年看着她依然平静的脸,看着她熟练地替自己系好领带,握住她的双手。
“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颜书禾笑了笑,“没有,你睡得很沉。”
霍嘉年嗯了一声,松开她,拿起床头的手表戴上,“走吧,一起吃早饭。”
两人在别墅的餐厅里吃了早饭。
霍嘉年照例给颜书禾倒了杯牛奶,她没拒绝,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在手边没再动。席间他谈了几句下午谈判的安排,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吃完早饭,陈助理到了,开车送两人去公司。
车
到楼下,颜书禾解安全带,手腕被霍嘉年握住,停了两秒又松开。
“晚上还是回我那吧。”
“您忘了,今晚要陪姚总去见鼎力的大股东,姚董都在。”
霍嘉年一怔,笑,“我还真忘了……行,那到时候还是让老鸦送你回去。”
“嗯。”
颜书禾推门下了车,弯腰对他挥了挥手,转身往电梯那边走去,脸上的笑意随着往前的脚步渐渐淡了下去。
他记得或者不记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了。
晚上九点, 颜书禾刷卡进门的时候,任景奕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两盏壁灯,光线很暗,窗外的霓虹隔着纱帘透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见她进来,他三两句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了过来。
“吃饭了吗?”
“喝了碗粥,”颜书禾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任景奕挑了下眉,在沙发里坐下来。
“昨晚,霍嘉年说梦话了。“颜书禾在对面坐下,“他说,‘爸,别动她’,‘妈,别打我了’,然后又说‘不是我推的,我不是故意的’之类......当年推郑楚莉下楼的,就是他。”
任景奕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这张牌,你想怎么打?”
颜书禾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打给郑楚源,郑楚莉是他亲妹妹,只要这张牌打进去,朔望的秤就能往我们这边偏。”
“你觉得郑楚源不知道?”任景奕笑了笑,把水杯递给她。
颜书禾一愣,“什么意思?”
“昨天他约我见面,在他那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半山别墅,”
任景奕靠在沙发里,从衣兜里掏出魔方开始翻,“城东地块项目,朔望让了两个点,他说是送我个顺水人情,我就问他,郑楚莉坠楼为什么不追究到底,他嘴上说只是意外,没有必要追究,但我能看出来他在刻意隐瞒,郑晓鸢过敏他都能‘彻查到底’,郑楚莉可是他又当哥哥又当爹,一手带大的亲妹妹,出了事竟然就没查也没异议,还主动宣称是意外,这不是很不正常吗?你一说是霍嘉年干的,我一下子就想通了,所以他不但知道,八成还参与了。”
颜书禾沉默了几秒,“那就第二种,打给霍成林。他最得意的儿子闯下大祸,还瞒了他十一年,这根刺扎进去,父子一定会离心。”
“这一种的效果也不会太好,”任景奕已经复原了魔方,开始重新打乱,“对于霍成林来说,郑楚莉只有两个作用,第一,帮他绑定郑家,第二,立人设的吉祥物,躺着不能动不能说话是最理想的状态,最大的可能.......他会象征性地责骂霍嘉年几句,然后帮着隐瞒。”
颜书禾点头表示认可,“那就什么都不打,郑楚源替外甥瞒了十一年,霍成林害我爸妈的事估计他也多少知情,这条包庇链够他们一人一副手铐了。”
任景奕放下魔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梦话上不了法庭,郑楚源那边缺人证,霍成林那边缺物证,中间的环节一环都补不上。”
颜书禾捧着杯子,指腹贴着杯壁转了半圈。
“这么难得的线索,难道就砸手里了?”
“谁说就砸手里了,这三条路都通,但都不该现在走,也不该单独走,要打组合拳。”
“你把话说明白点。”
任景奕笑起来,靠近她:“在一休那里我是怎么教你的,忘了?”
颜书禾抬眼看他,眉头轻蹙。
“只盯靶心,不要盯箭,也别看自己的手。”任景奕一字一句,“箭在弦上的时候才最吓人,真放出去,就只是一支箭了,这张牌留到收网那天,一击就够。”
颜书禾看着他,忽然笑了,“郑楚源还说什么了?”
“他让我劝你收手。”任景奕说,“还提醒我,霍成林已经对你动了杀心,让我看紧你。”
颜书禾抬起头,任景奕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带着她熟悉的那种平静的专注。“我知道。”
任景奕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颜书禾低头,像是笑了一下,很勉强。
“霍嘉年知道他爸的打算,或许是霍成林告诉了他,或许是他自己察觉到的……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要求情,想要保护我,他不是坏人,只可惜……我们要做的事,一定会伤害到他。”
“不忍心了?”
“倒没有不忍心,”颜书禾抬起头看向任景奕,眼底还是那种平静的冰冷,“我以前在路边看到一只快死的流浪狗,我没有去挽救它的生命,只是去买了根火腿肠丢给它,让它不会饿着死,就是我仅有的一点……怜悯了。”
任景奕又笑了,声音很低。“颜书禾,不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