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约衢州队的时候,还想着以后就在衢州啦,要不要也去逮一只回来,”双蝉依依不舍地还回手机,“但现在看来不太行。”
她压根没在衢州待多久,之后估计也会尽量在北京。
时曼:“没关系啊,等以后有能力了再养。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们每个人都只能做小小的、少少的事,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是无能为力。”
双蝉:“哇,姐姐你好聪慧!”
时曼:“哇,阿蝉你好会夸人!姐姐喜欢这个夸奖。”
双蝉:“那我以后就多夸夸你!”
时曼:“好的呀!”
杭州队一共三名队员,时曼二段,孟迩五段,千汨初段。
年岁最大的就是孟迩五段,今年22了,是一个非常沉稳安静的大姐姐。
前阵子国家队选拔赛落选,去年倒是在队内。
她跟刀伽彧很熟络,之前还一起组过女双参加一些赛事。
墨非不太想让刀伽彧跟孟迩对上,两人在棋坛这么多年,下过太多次棋,对彼此的棋风都很熟悉,最好能换双蝉来打她。
苦恼之际一抬头,就见双蝉已经跟着时曼走了。
墨非:“……”
孟迩拉着双蝉的手,矜持地欢呼:“这就是我们漂亮战胜两个世界冠军的双蝉呀!”
双蝉宣布她喜欢这个姐姐!
看看人家的抓重点能力!
千汨好奇宝宝一样地在旁边左看右看,她这个行为不会让人不适,反倒显得可爱。
“都是一个脑袋两双手,怎么人家就这么厉害呀!”千汨对着时曼说道。
声音软绵绵慢吞吞的,比台湾话要多一点力道,她是福建人。
时曼学着她说话:“不知道呀~人家会长吧可能~”
千汨:“你再学我,我揍你!”
时曼:“我好怕怕哦~”
千汨告状:“姐你看她!”
时曼做鬼脸:“略略略!”
大概是双蝉来了的消息已经散布完毕,棋院大厦里待着的其他棋手也纷纷赶来,挤得门口水泄不通。
新版本的国家二队集结完毕,还有在此处训练的围甲队伍,加上过来交流学习的,哪怕不是所有人都过来了,现场人数也蔚为可观。
“哎不要挤啊,都散了散了注意安全!后面不要再过来了!”
孟迩:“古有看杀卫玠,现有奔之赴蝉。”
双蝉为她鼓掌:“有文化!”
不像她自己,很久没接触这么文雅的措辞,早就忘记花团锦簇的文章要如何写了。
罪过罪过,回头有时间了还是多多看书吧,要不然就辜负师父和老师的教导了。
但白话文真的好方便嘿!
——by偷懒的双蝉。
·
次日,2014年女子围甲联赛第12轮杭州队对上海队,于杭州队主场杭州棋院进行。
上海队双蝉一台,刀伽彧二台。
杭州队孟迩一台,时曼二台。
“巧了,各自啃一块硬骨头。”在外面观战的何青雪听见有人这样形容。
扭头瞅了一眼的工夫,就有另一个人接茬说道:“你说刀姐对时曼是硬骨头我赞成,但双蝉和孟姐这俩,你先给我分辨一下,谁啃谁。”
此话一说,瞬间安静。
“对哦,谁是硬骨头?”
“搁以前我肯定觉得是孟迩,现在的话……双蝉吧?”
“双蝉可是连赢唐九段和戎天籁的,这实力,孟迩过去一个都赢不了吧?”
“二段,别人的二段跟我的二段怎么一点都不像啊?”
平辰潍听到身侧的人抱怨,低头笑了笑。
对啊,都是二段,怎么差距这么大嘞?
平辰潍是那个深切知晓双蝉这一年半来的变化,究竟有多大的人。
何青雪剥着板栗边吃边等对局的直播。
多媒体教室被征用,拿来给他们这群人现场直播隔壁对局室的联赛棋局,虽然没有网站直播,但棋院可以自己来啊!
感兴趣的随便扯个凳子就能在这儿看。
徐长远:“哥,我咋觉着这还没几天呢,双蝉就厉害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青雪:“因为就是不一样。哎你少吃点儿,给我吃没了再。”
徐长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袋栗子是我买的。”
何青雪坦然:“对,所以?”
徐长远点点头,下一秒谄媚献上自己剥出来的圆嘟嘟板栗仁:“您的。”
何青雪笑纳了。
·
宣布台次坐下的时候,孟迩对双蝉说,想见识见识你打败九段的围棋。
从认识双蝉到现在也有一段时日了,遗憾的是,孟迩至今未与她对上。
双蝉欣然应允:“请指教!”
孟迩笑盈盈的:“请指教。”
所有人都清楚围棋没有绝对,双蝉对九段的两场胜利不代表对战孟迩必胜。
相较双蝉赢了全国个人赛女子组的冠军、她在女子围甲联赛里的诸多连胜,“赢了两位男子九段且世冠”,含金量更重。
不仅是因为女子棋手的段位与成绩不够,还因为久入人心的那句“女子棋手弱于男子棋手”。
长时间的现状总结,导致了行业内默认如此。
所以尾星雨太想证明自己了,她能站多高就代表新生代女子棋手能站多高,从而去更改这句话,直至越来越多的女子棋手去涂抹掉这句话,让它烂到过往里,再不能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是梦想,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去实现。
偏见是利刃,会伤人。
孟迩知道这点,可她发觉悲哀的是,连她自己都承认了“女子棋手弱于男子棋手”。
是以,双蝉赢了九段的事实冲击下,这两日的孟迩连走路都会发呆。
如果第一局赢唐萦被称作侥幸,第二局赢戎天籁又能再这样去解释吗?
不能的,这么近的时间里连胜两场,只能证明双蝉的实力足够承担这份胜利。
那么,那句“女子棋手弱于男子棋手”又是什么垃圾话?
孟迩年纪不大却也不小,由此带来的思考能力要高于十来岁未成年,认识到这点以后,她产生了对围棋的思辨。
她在想,围棋究竟是什么,我的围棋究竟是什么。
时间让人成长,也让人迷茫,从稚童到大人只是年纪的增加、智力的成熟,不代表人生的清晰。
与之相反,走着走着迷路了的,更多。
孟迩惊觉自己已经迷了路。
她曾经是一个天才少女,13岁进道场,15岁定段成功,16岁拿下智运会围棋项目首金,全胜成为女子组冠军,也是2010年首届穹窿山兵圣杯四强。
但她太多次输给了男子棋手。
世界大赛最好成绩是闯入本赛32强,引以为豪的棋力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曾经被人骄傲宣称“赢定了”的全胜女王,混入真正级别的世界大赛,怎么能这么差劲呢?
她赢过曾经的世界围棋女子棋手第一人傀荌九段,转眼又输给了男子棋手的三段。
转变之快,给孟迩打懵了。
然后就是连续输棋、自我怀疑,她学不会刀伽彧对于围棋的执着,也根本没办法告诉自己“围棋不分性别”。
所有人都冠冕堂皇地在说,女子棋手不比男子棋手差,我相信她们是可以的。
但放宽的棋手段位晋级条件、赛事的增加、不对称学棋人数的扩张,乃至于国家队女队对上国少队的9人对决能打成1:8的可怜结果,都在嘲笑这些“冠冕堂皇”。
现实是真实吗?谁在矫饰?
我看到的与我听见的是一样的吗?
她迄今为止,看见的、经历的都是围棋就是分性别。
于是就这样一次次的在失败里,确认了这句话。
尽管对外的采访里,她也“冠冕堂皇”。
昨日一整天——距离双蝉赢下两个九段刚刚结束的第二天——孟迩在思辨自己的围棋。
她用了漫长的时间来剖析自己,挖掘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这是错的。
这是她潜意识里将自己的失败归给外因的看法,是可耻的逃避,是囿于能力有限而为自己找的借口。
但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她就是靠着这样无法宣之于口的卑劣想法,一场场地打了下来,继续在围棋的路上走着、挪着、爬着。
因为她很需要给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借口。
这个借口,是她的救生圈。
否则她就溺在围棋的深海里,动弹不得。
然后双蝉出现了。
三天两场高质量对局,精彩绝伦的小分差取胜,引起所有人的探讨,成为了女子棋手们心中的榜样。
也掰着孟迩的头,让她的视线紧盯着心中一直都存在的“房间里的大象”——那头视而不见、刻意回避、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去面对的“大象”。
天黑了以后,她透过玻璃窗望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