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笑彦一边点头，一边记笔记，“赔偿款……”
“你亲自去跟他的重孙子谈，多给五万，算丧葬费，看他的态度，如果麻烦，就让国土局自己去协调，什么维稳经费，不就是这时候该用的了。”
“还有一件事。”秦笑彦迟疑片刻，才慢慢道，“程总在接触的项目里，有合作方私下跟我打听，想知道，程总这是私人行为还是代表浩远。”
顾争鸣抬头看了秦笑彦一眼，“以后这样的事，把合作方的名字发给我，不用正面回复。”
秦笑彦虽不明白顾争鸣的立场，也还是老老实实答应了。
等他走了，顾争鸣才找出合作方的电话，和对方寒暄几句，进入话题。
“是啊，听说你们最近要做度假村酒店，在拉投资方。浩远？浩远应该不会做了，今明两年，光是郑村的项目就够我们喝一壶了。”顾争鸣靠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张大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上回他生气自己砸碎的。
电话里的男人豪爽地笑起来，“顾总，听说你要娶姜立强的女儿，小程总能乐意吗？这不是得后院起火。”
“火已经烧起来了。”顾争鸣摩挲着那道缝隙，轻轻笑起来，他声音顿了顿，才难得郑重开口，“她年轻，遇到事如果毛毛躁躁的，以后如果有合作，你多担待。”
对方听顾争鸣的口气，竟有点托孤的味道，一时咂摸不出味儿来，不知说什么，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顾争鸣也有这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时候啊，行我知道了，只要你愿意兜底，以后小程总就是我干妹妹了。”
顾争鸣顺势保证，“那我也给老大哥说个准话，只要我顾争鸣还在，程妙然的项目我都会兜底。”
程妙然觉得她最近运气不错，看过的几个项目对方的合作意向都十分充足，她斟酌再三，选了其中一个，约定好下个月签合同。
启动资金来自燕州资本和社会上的私募，利率不低，但程妙然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双方相谈甚欢，约定月底签合同。
与合作方道别之后，程妙然准备回浩远，徐瑶开车，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问道，“我如果离开浩远，你跟我走吗？”
这一阵她拉投资见合作方都不避讳徐瑶，已是给足了她心里建设的机会。
“程总，我……”徐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就不去了程总。”
程妙然也不强求，“是有更好的去处了？”
徐瑶没吭声。
“你是我的人，一朝天子一朝臣，留在浩远也会被姜袅他们排挤，如果是跳槽我支持你，如果是想留在浩远，我劝你三思。”程妙然声音淡淡，内心也是平静的。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她早有心理准备。
“我……我投了燕州资本的简历。”徐瑶的声音小若蚊蝇，“他们在滨城要组建分公司。”
程妙然微微一愣，这事她是知道的。
燕州资本既然在浩远注资，又在陆淮山的极力推荐下，与她私人有了合作关系，那在滨城组建一个办事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她没想到徐瑶竟然会面试这里。
她笑起来，“所以以后你就是我的甲方了？”
徐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程总，我……”
“挺好的，祝贺你。”
车子开到浩远楼下，她下车和徐瑶抱了抱，“以后还得多多关照。”
程妙然落落大方，徐瑶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松下来。
“程总你别笑话我了，我啊就是个虾米，牛马，在哪都一样。”徐瑶挠着头说道。
“早点递辞呈，趁着我还在，早点给你批了。
”程妙然笑拍拍徐瑶的肩膀，转身走进浩远的正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神色才终于绷不住了，玻璃旋转门映着她此刻的表情，嘴角朝下，难过至极。
人生啊，来来去去都是过客，再亲近的人也是说走就走，更何况只是同事和下属呢？
程妙然允许自己心里难过了一秒钟，走进浩远大厅时，她又是扬着下巴的小程总，在一片招呼声中走进电梯厅。
电梯厅前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眼圈红的厉害，手臂上带着一圈黑纱。
程妙然瞧着他眼熟，而后才想起来，他是郑家老太爷的那个重孙子，叫郑北。
郑北也认出她来，勉强弯了弯嘴角：“你好，又见面了。”
“你这是……”程妙然愣了愣。
“是你们的财务打电话让我来拿赔偿款。”郑北的脸上有种麻木的悲伤。
程妙然看过资料，郑北今年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还在实习，他学的就是土木专业，只是这两年行情不好，他在工地上找了个监理的工作，有大半时间不在村里住。
“节哀顺变。”程妙然欠了欠身，说道。
郑北抬眸，神色古怪得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短促地嘲讽地笑，”说不上哀不哀的。太爷年纪大了，又有老年痴呆，白天上班我老是提心吊胆，就怕他在村里又闯祸。”
电梯叮得一声送达，缓缓打开大门。
程妙然和郑北一起走进去。她帮他选了财务部的十二楼。
“可是啊，他真的走了，我又觉得好难过啊。”郑北靠在墙壁上，仰头看着电梯顶上的灯，他眼里含着泪，一点一点从眼角滑落，“心里空落落的。村里人都说一个将军楼，能拆好多钱，好多房子。可我一个人，住那么大做什么呢？要是哪天也跟太爷那样一根麻绳吊上去，死了尸体都没人发现。”
电梯到了，大门缓缓打开，郑北麻木地走下去，佝偻的背脊像个垂垂老去的老者。
他刚走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眸看向程妙然，“那天我太爷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妙然摇摇头，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再开时，程妙然发现走廊的玻璃窗旁，两个女孩正探着头往窗外看过去。
像浩远这样的高层，走廊的窗户都是有安全锁设计，只能打开一个缝儿透气，即便是年轻的女孩，也没办法把头整个伸出去。
“怎么了？”程妙然站到二人身后，问道。
“听说那个来拿赔偿款的小孩儿在财务部闹着要跳楼。”一个人说道。
“作孽啊，这是抑郁症吧？要不然就是那个将军楼风水有问题！”另一个人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到程妙然，她吓得叫出来。
“啊！程总！”
第34章 亲你
郑北站在财务部的桌子上，身后半开的塑钢窗，随着呼呼的风声微微颤抖，他半个身子已经跨出去了，指着围观的人群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别过来！”
程妙然挤过人群，”郑北，你干什么？”
郑北看到程妙然，一时之间愣了愣。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轻声问道。
程妙然喘着气，心跳的厉害，她刚才从三十一楼一路冲到十二楼，高跟鞋颠得脚底生疼。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和你太爷相依为命，只有他一个亲人，我知道你觉得难受觉得孤独，觉得过不去这个槛，可是人总得向前看不是吗？”程妙然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你已经很幸福了，你家拆迁了，你马上就会有一大笔钱，为什么反而这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呢？”
郑北摇着头，声音歇斯底里，“我恨拆迁，如果不是拆迁，我太爷根本不会死，他是被逼死的！”
自从老太爷不肯在拆迁协议上签字，村里人三天两头的往将军楼上跑，有时是苦口婆心的劝，有时是撕心竭力的骂，起先是骂先祖，后来就开始骂郑北的父母，口不择言的还会威胁。
说要等老太爷走了，就把他儿子儿媳，孙子孙媳的坟都挖了云云。
钱是个好东西啊，让人红了眼，没了理智，丑态毕露。
郑北的手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还有你们！我太爷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此刻，财务部外传来骚动，顾争鸣也过来了，他没有急于过去，而是站在后面，问财务部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会计支支吾吾，咬咬牙终究是不敢不说实话。
“他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也没看见他，说了几句闲话，叫他听见，估计是刺激着了。”
财务部知道郑北今天要来领赔偿款，正好下午刚上班，领导们都不在，就在工位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蛐蛐。
其中一个，老家是郑村的，但早就把户口搬出来，因此什么也没捞着，酸得很。
“要我说啊，穷乡僻壤出刁民，人是自己吊死的，跟我们浩远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咱们还得赔钱给他？我看那个郑北啊，也就是想讹咱一笔。都拆一座将军楼了，还那么不要脸，死人钱都赚。”
“可不是，还是他太爷呢！”
郑北精神状态本就不好，听他们这么说，当场就崩溃了，把协议撕了一地，还拉着那女人的胳膊大吼：“我给你钱啊！你把我太爷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