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书院的学子们分散在各地,用在书院学到的知识改善百姓的衣食住行。
南北统一后,一切都在变好。
唯有一点遗憾。
那便是。
神女娘娘再也没有降临过凡间。
有人说神女娘娘已经回了天上,也有人说神女娘娘只是抽不开身,等得空了,肯定会回来人间看看,但无论如何,祂留在人间的每一颗种子,都在人们手里发了芽。
素净的书房里。
沈昱正伏在案上写信,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他写字的动作一顿。
紧接着,他便抽过手边的公文,盖住桌上那封字迹未干的信。
大抵是太过慌张,那信露出一角,清晰地写着“不孝子沈昱绝笔”。
见状,他将那一角也用公文盖住,才抬头看向门口,开口道:“进来。”
门被推开,沈诀跨过门槛,一身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庭院里晨露的潮气。
他的目光在案面扫了一圈,依旧是堆积如山的文书,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前两日不是说得了风寒吗?怎么不去床上躺着休息,又在看公文?”
沈昱面色如常地转移话题,“兄长,你找我有事吗?若无什么重要的事,你还是先出去吧,免得我把风寒过给你。”
沈诀却毫不避讳,“也没什么事,就是母亲又寄信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回信都,她要跟父亲帮你相看合适的正妻。”
因着南方诸事繁忙,他跟沈昱都顾不上自己母亲,于是,便早早地将人送去了信都城与宁远侯团聚,安享晚年。
沈昱只觉得头隐隐作痛,“兄长,明明你也没成家,母亲怎么只催我?”
沈诀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跟母亲说自己有断袖之癖,不喜欢女子。”
沈昱:“……”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但他的病莫名加重,像极了上天对他行逆天之事的惩罚,他多半是时日无多,又何苦再做这种让自己父母伤心的事。
静默了片刻,他道:“兄长,如今南方平定了下来,我昨日便与裴小姐商议过,三日后,我们就能带镇北军回家。”
沈诀听完,却问了另一件事,“神女娘娘是不是再也不会降临人间?”
“我不知道。”沈昱站起身,轻轻推开书房的窗户,仰头凝望天际,“我只知道,神女娘娘若是不再临凡,这是好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他们凡人已经靠自己渡过了灭世大劫,神女娘娘自然也不需要以身化道,去补天救世。
沈诀刚要追问沈昱话中之意,却见他突然侧过脸,用帕子掩唇,咳嗽了两声。
他走过去,关上窗,“扶砚,你这风寒怎得吃了这么多天的药也不见好?”
沈昱瞥见自己用来掩嘴的帕子上全是咳出来的血,担心沈诀闻到气味,他连忙将帕子收了起来,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兄长,兴许是我身子骨本就弱,再加上这几日忙着看公文,总是等药放凉了,我才喝药,药效自是没那么好。”
听了这话,沈诀眉头皱的更厉害,他将沈昱扶到书案前坐下,“我去让人煎药,待会儿,我亲自盯着你喝药。”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许是关心则乱,他的步子很急,险些撞倒书案上堆积的公文。
沈昱眼疾手快,左手不动声色地压在案面上,将公文底下那封绝笔信牢牢压住,面上只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兄长,我又不是稚童,哪用得着旁人盯着喝药……”
沈诀对此充耳不闻。
他脚步不停地离开了沈昱的书房。
随着书房的门被关上,沈诀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沈昱再也强撑不住。
他猛地撑住案沿,整个人弓下去,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吐出来,溅在公文边缘,猩红点点,仿佛落在雪地上的梅花。
几乎是整个人都趴在书案上,他的肩胛骨剧烈地耸动着,咳嗽声不断。
仿佛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
三日后,信都城。
这座北方的中心城池,如今已然发展成朝圣之地,城楼飞檐翘角,城门口“信都”二字是新刻的,笔画刚劲,入石三分。
此刻,城门大开。
等候镇北军归城的人群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三里之外,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踮着脚尖张望的学童。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的脚边打着旋儿,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第一面鲜红的军旗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人群里才响起一阵喊声。
“回来了,是镇北军回来了!”
所有人都激动不已。
能不激动吗?
镇北军这一走就是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日都有人站在城门口望,望穿了秋水,望白了两鬓的头发,眼下终于望见了这支风尘仆仆的军队。
男女老少似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哭的哭,笑的笑,喊名字的喊名字,整个城门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一个老妇踉踉跄跄地冲出人群。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队伍里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将领,嘴唇哆嗦了半晌,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儿啊……”
那将领红着眼,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扑通跪在地上,额头抵在老妇枯瘦的手背上:“娘,女儿回来了。”
老妇颤抖着摸了摸她的脸,摸到她颧骨上那道新添的疤痕,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反复念叨,“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周遭的百姓也陆续在队伍里找到了自己的亲人,抱作一团,互诉思念。
但也有不少人在队伍里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第296章 先有国,才有家
柳青棠挤在人群里,被推来搡去,红嫁衣的裙摆被人踩了好几脚也顾不上。
她不算高,只能拼命踮起脚尖,像只伸长脖子的长颈鹿,在那些款式都一样的军袍和寒光凛凛的盔甲之间来回扫视。
没有,她找遍了队伍,也没找到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状的呆子。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咬了咬唇,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鼻子有些发酸。
临走前,那呆子拍着胸脯说:“等南方平定,我就回来娶你,到时候,肯定给你争个将军夫人当当,青棠你可得等我。”
三年了,她从被媒婆踏破门槛的小姑娘等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而她身上这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嫁衣也是改了又改,从合身改到腰身松了一寸,又从松改到紧。
莫不是那呆子猜到她今日会穿着嫁衣来逼婚?所以故意躲了起来?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不行!今日不管说什么,死呆子都必须娶我,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去找管他的上司沈将军评评理!”
信都城谁人不知,沈将军最重信义,她就不信治不了这个负心汉。
正当柳青棠欲再找找,一道犹犹豫豫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叫住了她。
“你是柳姑娘吧?”
柳青棠下意识转过头,循声看去。
只见,她身后站着一名年轻公子,眼神躲躲闪闪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黑盒子。
“你是谁?找我有事吗?”
她蹙起眉,疑惑地打量着眼前人。
方朔张了张嘴,目光掠过柳青棠身上那袭灼目的红嫁衣,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仿佛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柳姑娘,你别找了,陈牧他回不来了。”
柳青棠先是一愣,像没听懂这话似的眨了眨眼睛,随即眼眶渐渐泛起薄红,水光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是不是在南方有了别的相好,所以都没脸回信都城见我?!”
她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既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方朔轻轻摇了摇头,又低下头,把自己捧在手里的黑木盒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染了暗褐色血迹的军袍,上头放着一枚勋章,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那是抚恤的银钱。
“陈牧他两年前牺牲了,我没办法把他的尸骨带回信都城。”他强忍着眼泪,朝柳青棠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两年前,他奉命带领一百名镇北军精锐送信回信都城,让北方提前防备了天灾,还腾出了手,救援南方受灾的城池。
所有人都跟他说,先有国,才有家,那些牺牲的将士都是舍生取义的英杰。
他们的牺牲,是为了救天下人,而不是为了救他,让他不必自责。
可他又怎么能不自责呢?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他眼前。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如果他那天将信送到信都城,就死了,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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