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扮男装是这个样子。”他摸着下颌道。
兰莳掀起眼帘:“你这是什么表情?”
萧决神色有些为难,端详良久,唇边笑意古怪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脑子里的杂念一下子少了很多,很想同你多谈谈军政要事。”
兰莳颔首:“那太好了,以后我多穿。”
这话不过逗她而已,见她不为所动,还反唇相讥,萧决轻哼一声,拎着小杌子坐到她身旁,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炙乳鸽。
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拿酒涮了涮,便片了一片肉,反手递到她嘴边。
成何体统?
兰莳细眉轻锁,抬手要接,却被萧决敏捷地躲开。
“抬得起胳膊吗?”萧决低目扫了眼她执刀的那只手,“喂你就张嘴,用嘴吃。”
好在现在已过子时正,鹰扬骑百里奔袭,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营地鼾声起伏,只有巡营的队伍隐约传来脚步声。
兰莳这几日都未曾好好进食,难得有些食欲,想了想,到底还是由着他喂了。
萧决见她乖乖吃下,小口咀嚼,瘦削的脸颊也一鼓一鼓,心头莫名痒酥酥的,一时泛起无限怜爱之意。
又片了一片喂到她嘴边,他道:
“我看以后也不必招揽大将了,我们这儿都有敢单挑夏侯隋的能人,何必舍近求远?”
“哪有少君厉害。”
兰莳咽下嘴里的肉,淡声道:“背上背一个,手里还能接一个,这才是大将风范,难怪能指挥若定,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去替你打荆州。”
说罢,一双寒玉似的眼与萧决四目相对。
萧决主动移开视线,似有心虚地咳了一下:
“知道她手无缚鸡之力,这不让薛涉跟着吗?这可是与你齐名的同窗好友,还不至于连个女郎也护不住吧?”
兰莳一语不发,握拳重重锤了下他的胸口。
犹不解气,再奋力锤了他一下。
萧决被锤笑了,左耳的黄金耳珰映着一侧火光,闪闪烁烁,似乎在促狭地眨眼。
“你打哪里不好,偏打我皮最厚的地方,还不如扇我一巴掌呢。”
“萧定谋!”兰莳嗓音拔高几分。
萧决顿时敛了几分笑,喂她再吃了一口,柔声道:
“就算是养女儿也没你这么护着的,桓锦书都跟我说过了,桓嵩是她叔父,他和驻守夷陵的水师都督都认得她,只要时机控制得好,卡在桓嵩投降,但郁修的人又未能顶上的间隙,她可以用印绶假传命令,拖住夷陵的援兵,让郁修孤立无援——我觉得可行,就让她去了,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他当然觉得没事!
锦书要是死了,对他而言就只是死了个婢女,但要是成功,则荆州可不废吹灰之力攻下——
兰莳脑子里倏然划过这段话。
然而一抬眸,对上那双漆黑辽阔的眼,她起伏的心绪又逐渐平息下来。
萧决和他们不一样。
他不会这样想。
萧决还以为她要大发雷霆,然而不知怎么,她似乎又自己冷静了下来。
“薛涉不会无缘无故听你差遣,他那么惜命,你让他陪锦书走这一遭,允诺他什么了?”
她从萧决的手里夺过酒囊,并抢在萧决前头道:
“反正今晚也没办法煎药,让我喝一口。”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算认真的恼,听上去简直像在撒娇。
萧决心口温热,替她蹭了蹭唇角的酒渍。
“我答应他,荆州可分两郡给益州。”
兰莳呼吸一滞。
“……你真是昏头了。”一双细眉被薄怒压低,“萧家军在前线拼命,你随随便便就许出两郡!就算夺下了荆州,你觉得划算吗?”
“划算。”
萧决眉梢一扬,两个字说得笃定又张扬。
“只有这样,才能让琅琊国再无起势的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让锦书立下大功,有一个封赏她的由头——”
嗓音伴随着细雪送来,兰莳始料未及地怔住。
“何况你那同窗好友鸡贼着呢,”萧决轻嗤一声,“他知道,就算我允他两郡,以益州的兵力也守不住,所以换了个条件,只在蜀锦上让他两分利即可……”
“谢谢你。”
像是被一捧轻盈的云拥住,萧决只觉鼻尖笼上馥郁兰香,回过神来,他空荡的怀抱已被妻子填满。
兰莳抵在他胸口,又重复了一遍:“萧定谋,谢谢你。”
枯枝被烈焰灼烧出噼啪声响。
血液似乎在皮下急速涌动,她的双臂分明那么细弱无力,却勒得他心口有种窒痛又欢.愉的滋味。
萧决难得沉默了片刻。
他永远无法对人言说出他今夜的恐惧。
看着裴期带走她,就好像再一次看到阿母带他离开蔺家时,他阿父踉跄追在马车后,跌得头破血流,也始终无法追上的那一幕。
比死别更可怕的是生离。
他绝不要再重复一次父母的命运。
细雪簌簌落在耳畔,两人安静地相拥良久,兰莳才感觉到萧决蹭了蹭她的耳畔。
“谢我做什么?”
他吻了吻她的耳廓,低声道:
“把你对裴期说的那句话,再对我说一遍,你要随我怎么来着?说来我听听?”
“……”
第72章
话音刚落, 萧决感觉到她的耳珠滚烫起来。
下一刻,拥着他的双臂骤然一松,萧决被兰莳不轻不重地推开, 他神色微讶。
“什么话?不知道, 没说过。”兰莳若无其事。
沉重厚实的黑狐裘压在她肩上,愈发衬得那张脸雪白小巧,清绝堪怜。
萧决长眉轻挑, 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几圈。
“是吗?”萧决状似认真地想了想, “有的人好像说,她的夫君是兵仙再世,还说, 就算会败,也要随她夫君穷途末路……”
兰莳霍然起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紧了披风领口。
“我吃饱了,先去帐内洗漱,披风借我穿, 反正你也皮糙肉厚不怕冻。”
雪夜风急,她脚步匆匆, 软缎擦着萧决的面颊而过, 夹杂着微凉的淡香。
萧决望着她的背影,兀自笑了笑,低头一看, 才发现巴掌大的一只乳鸽她都没吃完。
这胃口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少君。”韩摧快步而来,拱手道。
掰下鸽腿, 萧决一边啃着剩下的肉,一边道:
“城中如何?”
韩摧答:“方才许使君遣人来报,中郎将杨绥率五千兵马投诚, 现下已收缴了军资甲仗,等候少君重新编制。另外,城中仓廪、武库,已派兵把守,许使君派来的主簿说,明早少君入城前,应该能清点好户籍账册呈上。”
萧决微微颔首:“谢家总算还有个可用的人。”
韩摧抬眸瞧了一眼,心下了然。
若非谢家二房四房那两个郎君实在不堪大用,只怕少君早就抬举他们出仕,担任要职了。
有了掌实权的娘家人,少夫人再插手军政之事,便可少去许多阻碍。
萧决又问:“那——赵虎的下落呢?”
赵虎正是他派去追查裴期的游侠。
之前也是赵虎暗中探明,裴期这趟汝南之行是为了找一个人,只是具体在找谁,赵虎尚未能查明,便销声匿迹。
前日许演设宴,裴期旁敲侧击,也是为了试探赵虎所知多少,有没有将他知道的事告诉萧决。
这个秘密必定极为关键。
所以萧决解决了夏侯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回去告知许纯,务必要找到赵虎的下落。
“找到了,”韩摧神色肃然,“只是……被人断去了一臂,医师尽力救治,中途倒是醒了一次,让人带话给少君,说——他们找的是一个宦官。”
听到断臂,萧决眉间已积起戾气深深,听到最后,胸膛里的心脏更是往下猛地一坠。
萧决问:“那个宦官呢?”
韩摧道:“不知,许使君说找到赵虎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沉默片刻,萧决道:“让许纯召集汝南名医,务必保住赵虎的性命,再赐黄金二十斤,缯帛百匹给他夫人——另外,你护卫不力,令少夫人险些被贼人掳走,本该重罚,少夫人替你求情,自去领二十军棍吧。”
才二十,额头冒汗的韩摧暗暗松了口气。
他不知这是萧决故意替兰莳施恩,只心中油然而生感激之情,躬身退下了。
四周静了下来,萧决望着火堆凝思。
宦官?
裴期费尽心思,找一个宦官做什么?
萧决立刻回想起之前琅琊王从洛阳打探回来的消息。
——如今洛阳宫内的天子,并非真正的太子郁缙。
倘若裴期能找到真皇子呢?
当初长安兵乱,洛阳朝廷自称他们带着皇子,乔装打扮,赶在李胜入宫前逃出了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