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复翻身上马,笑意更深:“你虽不耳聋眼瞎,但也时日无多,小子,洛阳风云际变,有人将要捷足先登,你拍马难及,倒不如放你夫人一条生路——”
萧决和兰莳同时心头一凛。
他说的是裴期。
马蹄踏着碎雪而去,冬月至,豫州落几场大雪,天下又添了几场战事。
郁修失荆州,对各方雄主而言都是一个信号——
琅琊国已不再是昔日雄踞中原的强敌,兖、豫、徐三州之地如一张大饼,只待群雄瓜分。
尉迟朔在冀州早已伏兵多时,当即举兵五万,攻打兖州。
在兖州昌邑养病的琅琊王闻讯大怒。
此时的他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一身簇新银甲,盔甲挂在房中,久不见血失了光彩,琅琊王命人好好打点,决定亲自披挂上阵。
只是他忘了,盔甲上的锈斑肉眼可见,人若生锈,在战场上发现时就已经太晚。
——两军鏖战三日,战况焦灼之时,琅琊王因风疾发作,猝然昏仆,不能理事,跟随他的七万兵马困于黎阳。
与一年前的交锋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萧家人神兵天降,前来相救。
十日后,琅琊王死在一处寒庐内。
他虽为周室子弟,却家境贫寒,据说临死前望着檐上茅草,说的一句话是“人生西山日,富贵草上霜”,就此再无气息。
七万大军伤亡惨重,四散而逃。
尉迟朔的兵马朝昌邑城奔去,琅琊国的寿数确如草上霜花,即将一呵即散了。
冬日天光朦胧,卯时初,帷帐外透入一线昏暗交替的光。
兰莳依稀听到一点声响,睡意惺忪地睁开眼,见到的是已经穿好甲胄,正在系腕扣的萧决。
察觉到兰莳醒来,萧决走到榻边。
他体温虽热,那身铁甲却卷着几分寒气,探入帐中,感知到冷意的兰莳忍不住缩了缩。
萧决吻了吻她勉强睁开的眼皮,轻笑道:
“吵到你了?”
她倦声问:“……是有郁修的下落了吗?”
荆州水战之后,萧平晏忙于平定荆州七郡,没能及时截杀郁修的残兵,至今不见郁修下落。
因为这个,豫州余下五郡的世族尚存一丝侥幸,没有来投萧决。
“不是。”
萧决蹲在榻边,握住她放在外面的手指轻轻揉.捏,暖手之余,又似乎有几分微妙的亵玩之意。
“前几日派出去的游侠来报,昨夜有匪寇在颍川长社、阳翟周边一带作乱,好几个县受损严重,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兰莳立刻领会到他的意思。
颖汝士族可以轻易信任郁修,因他是周室宗亲,也因他参与过始正二十一年的诛宦案,为受尽宦官迫害的士族争取过利益。
但这些士族也很清楚,琅琊国已无角逐天下之力,必须投奔新的明主。
萧决却并非他们理想中的明主。
相反,萧决此刻越是强悍,越能轻易踏平他们的坞堡,这些士族便越是抗拒他。
谁能保证他不是下一个暴虐不仁的尉迟朔?
兰莳翻了个身,小臂支着上身,若有所思: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是想在夺城之前,先荡平豫州境内的流寇匪贼,示好于豫州士族?”
萧决颔首道:
“硬打下来也不是不行,只是昨日我们不是看过汝南的账册?郁修这次为了攻下荆州,不止汝南,整个豫州的财政都不好看,要是能不战而取城池,何必耗费人力物力?初来乍到,明年我还想给豫州的父老乡亲留个好印象,降一降赋税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捉着她的一缕头发把玩。
榻边的男人蹲得太低,从兰莳的角度,只能瞧见他英挺的鼻梁,和漆黑的长眉。
那样锐利而冷冽的五官,此刻却有种温驯的神色。
兰莳心念微动,手指绕过他腕扣上的细带,垂眸替他将系了一半的腕扣系好。
萧决怔了一下。
“另一只手给我。”她道。
萧决顺从地递上,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狗。
年轻的少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想要抽手,然而视线却完全被她此刻浓睫垂下,专注替他系扣的模样所占据。
胸腔里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跳了几下。
“好了。”
兰莳抬起头,却见萧决又递上左手,眼尾一扬,一派混不吝的模样:
“这只没系好,松了,再系一次。”
“……”
兰莳耐心地又替他系了一遍,并且在他试图把右手的腕扣又扯松之前,警告他:
“再扯下来我就系在你脖子上。”
萧决闷笑着将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今日怎么这么贤惠?”
甲胄硌得她有些疼,然而兰莳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将尖尖的下颌抵在他肩上。
“这个就叫贤惠了?”兰莳有些无可奈何。
萧决吻了吻她馨香柔软的颈子:“这还不叫贤惠?那我有点太不识好歹了吧。”
想了想,兰莳道:“那你确实还可以更不识好歹一点。”
比如带她去颍川钟氏做说客。
虽然她如今已不是钟馥,不能以钟馥的名义给颍川钟氏带来什么利益,但到底有几分亲戚关系,总比他一个陌生人来得亲近。
萧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但只是摸了摸下颌道:
“不好吧,昨晚不是才做了两回?何况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
后面的话被兰莳一个枕头砸了回去。
玩笑够了,萧决轻捏着她的手指道:
“放心,多亏你那位好老师和好锦书,上回在王家门前,我跟裴期的人打了一架,那些学子还以为是裴期要登门弑师,被我挡了下来——风水轮流转,我看这回也该轮到我当好人了。”
他其实只是随口说说,毕竟当不当好人,萧决从来就没在意过。
然而这话却蓦然刺了兰莳一下。
她想到了梦里的那个萧决。
她所听闻的他,背弃旧主,杀戮成性,所过之处遍地白骨,是个手段酷烈不输尉迟朔的乱臣贼子。
这个人,并不算温良纯善之辈。
但他也并不是个嗜杀之人。
只是那时……亲朋凋零,故人长绝,独他一人带着追随他的那些人求生,再没有人能帮他了。
回首一望,兰莳竟有些恍惚,初见时知晓他会死于二十九岁时,只是在看一个与自己稍有交集的陌生人而已。
此刻再想到这件事,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心情。
倘若裴期真的已经找到了徽音,一切如梦中那般发展,法理大义皆不占优势的萧决,又有多少胜算?
从前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保萧决无恙,萧决替她除去他们共同的敌人,她与萧决便可以两不相欠,就此别过。
至于萧家最终是否能问鼎天下,与她并无关系。
但现在呢?
“你一直是个好人,”浓睫之下,一双剔透如冰玉的眸子淡淡垂下,说得正色,“以后也会是个长命百岁的好人。”
萧决自十二岁开始在黄沙里摔打,从没有哪一次如今日这般没出息。
什么战事,什么江山,竟有一瞬间什么也不想管了,只想与她在这床帏方寸之间消磨时光。
忍下那股冲动,萧决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笑道:
“想跟我长相厮守啊?我们萧家人祖传的长寿,我肯定活得久,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好好养病,再等七八年,你我还要生一窝孩子呢。”
兰莳那点怜惜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果真蛮夷。
被衾一掀,翻身躺回去不再理他,萧决本就故意逗她,此刻唇角弯弯地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出征去了。
第74章
萧决这一走, 兰莳总算是得了这些时日以来最清净的早晨。
虽说萧决在时,兰莳睡觉总能踏实几分,但他的索取无度又抵消了这点。
这一早终于无人扰她清梦, 兰莳窝在锦衾内闷头又睡了一个时辰, 总算消了连日来的酸软疲乏。
今日轮到沉鱼当值,卷起帷帐替兰莳更衣时,她特意瞧了几眼。
那一身雪肤虽有欢.爱的痕迹, 却并无夸张的青紫淤痕, 沉鱼还有些意外。
血腥和厮杀极易勾起男人的暴戾重欲。
她见过萧决在马背上将他那百二十斤的重戟耍得行云流水的样子,即便平日萧决待兰莳再好,沉鱼也担心他那样的人在榻上管不住自己——毕竟他新婚时就有前科在先。
还好。
看来少君也知道, 少夫人对他够好的了,他不能再对自己更好了。
“想说什么?”兰莳轻轻打了个哈欠。
沉鱼刚要开口, 捧着满怀红梅入内的玉鹊便道:
“少夫人别让她说,她肯定又要说些污言秽语了,昨晚上房内叫水的时候她就偷偷嘀咕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