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污言秽语?哪有那么夸张?”
沉鱼一边替兰莳系腰带, 一边反驳着窗边插花的玉鹊:
“我只是说少君这样一连几日,夜夜都叫两三回水, 少君又那般人高马大, 压也得把少夫人压坏了——你又不是没嫁过人的锦书,这几句算什么?”
玉鹊横她一眼:“您听听!”
兰莳道:“确实不该让你开口……锦书呢?”
“哦。”
玉鹊回头道:
“锦书不是过几日就要随春阳公子,赴益州上任吗?也不知她在忙什么, 这两天天不亮就不见她人影了。”
兰莳微微颔首。
不必说她也大致猜到锦书在忙什么。
如今汝南初定,又逢正月将近, 兰莳作为萧决的妻子,按理来说,本该有无数内宅女眷应酬之事等着她忙碌。
这事儿连萧决都帮不上忙。
兰莳却能贪睡至这个时辰, 全因有锦书在背后替她打点,让她无需为这些琐事烦忧。
此刻的锦书,想必也是打算在走之前,将手里那些千头万绪的事情交接妥当。
……好在锦书今后都不必再如此大才小用了。
梳洗妥当,沉鱼也摆好了早膳。
按照萧夫人送来的食谱,如今每日除了晚间的汤药,饮食也辅以药膳滋补。
虽不见长肉,但兰莳的气色却颇有改善,连那双总是浅淡的唇也红润了不少。
正吃着,门外传来通禀声,是韩摧来了。
“少夫人,”他奉上信筒,“荆州送来的书函,还请少夫人过目。”
荆州?
玉鹊接过递上,仔细一看,印泥上果然是萧平晏的印鉴。
这倒是有些奇怪,因她当日虽然将朽木造船之事传书给萧平晏,事后萧平晏也回信感谢,但除此之外,两人并无多少往来。
至于荆州军政诸事,兰莳尽管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不是萧平晏直接向她禀报,而是萧决收到后转述给她。
萧平晏何事要寄信给她?
揭开印泥展信一看,兰莳神色微变。
她一贯处变不惊,连那日平舆城门前以寡敌众都面不改色,难得见少夫人眼神一空的模样,韩摧心头猛跳:
“可是荆州那边出了什么事?”
“……不是,韩将军莫急。”
兰莳抬起头,唇角一弯,露出了一个好笑的表情。
韩摧情急之下才抬起头直视了少夫人,闻言回过神来,立刻垂目不敢多看。
“这是杨鸳嫂嫂借兄长的名义写给我的,荆州倒是一切都好,只是……”
食指与中指夹着那张绢帛,兰莳睨了一眼,不辨喜怒道:
“那些荆州士族,欲令萧决纳徐桢容为妾。”
当日兰莳朽木造船一计,直接替前线的萧平晏扫清了大半危机,杨鸳身为妻子,对兰莳极为感激。
所以知晓此事后,杨鸳第一时间就想到知会兰莳,信中言辞愤然,大有与她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之意。
如此感同身受,一看便是自己也曾遇过此事。
“徐桢容?”玉鹊愕然出声,“那不是郁世子之妻吗,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便也回过味来了。
乱世一方势力战败,胜者顺势纳了败将的妻妾,原本就是一种招抚手段,对于被招抚的一方,也是一重安全保证。
在残酷的战争面前,被赠的美人只是双方的一张契书而已。
“徐桢容本就代表着荆州士族,她的去留,正是荆州士族投出的一颗问路石,并不奇怪。”
兰莳想了想,一边点头一边道:
“说明少君那日在王雍门前做戏一场,的确有些作用,至少人家都愿意投这颗石头了,看来他此去颍川,收揽人心应该不成问题。”
头顶传来女郎雅正平和的嗓音,韩摧有些奇异:
“少夫人……不生气?”
他负责少君与夫人身边的禁卫,贴身观察这位少夫人良久,早已知道她的另一重身份。
韩摧心想,毕竟自己做过男子,到底比寻常女郎心胸宽阔。
兰莳将书信收好:“这种好事,我若为郎君,定纳此女,不止如此,豫州士族若有相赠,也一并纳之,哪怕养在宅子里供着,外头也能省不少力气。”
韩摧松了一口气。
然而兰莳下一刻便温然笑道:
“可惜我不是郎君。”
她一句威胁之语也没说,韩摧却丛她唇角笑意中觉察到几分凌冽冷酷之意,顿时将头低得更深了。
兰莳瞧着韩摧的身影,心思却飘远了些。
姬妾之事,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所表露出来的征兆才更紧要。
荆、扬、豫三州之地,并非打下来就成了萧家的囊中之物。
小到一个主簿,大到一州州牧,交由士族管理容易坐大,交由寒门管理无法施行政令,拉拢关东士族的同时,也不能冷落跟随他们的陇西旧部——
这其中利益如何分配,州郡交由何人掌管,随便一件事拉出来,其中门道都能写满一车竹简。
比如眼前的韩摧,游侠出身,无牵无挂,对萧决有绝对的忠诚,萧决也可以放心地让韩摧留在她身边。
但另一位副将卫骁,就又是另一番掂量。
并非不信任,而是卫骁出身陇西,父辈都跟随萧太公,他待萧决或许忠诚得毫无疑问,却不能对兰莳一视同仁。
因为丹阳谢氏,代表的是扬州士族的利益。
日后萧家打下的城池越多,麾下的利益就会越复杂。
这些事,兰莳丛前不去理会,是因她做好了随时抽身的打算。
如今锦书赴益州为锦官令,阿靖跟在萧决身边做副将,还有不知下落的徽音……
她想保护的人太多,仅凭萧决一个人,挡不下所有的阻力。
所以,以后又得是另一番计较了。
兰莳垂眸饮下萧夫人给她配的药膳汤,看着熬煮浓稠的汤水,她忽而转移话题:
“你们现在往何处搜查郁修的下落?”
韩摧不假思索地回答:
“郁修兵败溃逃后,按常理应往豫州逃跑,必经叶县,再至襄城、许县……目前萧将军正顺着此道追击。”
兰莳搁下手里的碗。
“你去营中点一千人,明日我送锦书和薛涉离开之后,随我一道出发,取郁修的人头。”
第75章
江雾茫茫, 载着南北货物的船只穿行雾中,豫荆两地解除封禁的渡口随着战事平息,又恢复了往日繁华。
“——我都听说了, 萧家也真敢动这种厚颜无耻的念头啊, 萧定谋呢?他是死人吗?这种时候跑到颍川去剿什么匪,我看是他自己想纳妾吧!”
猎猎朔风吹过,薛涉绕过脑后的赤红抹额随风招展, 映着雪光, 颇有几分英俊明秀。
只是眉头聚起丘壑,出口嚣张,又令他添了些纨绔气。
“他也不想想, 若不是你替他出谋划策,荆州能那么容易打下来?若不是你, 就萧决那个狗脾气,老师连正眼都不会看他,还能让他借老师与长陵决裂的光, 在汝南士族面前露脸?”
薛涉双手环臂,越说越怒:
“他能娶你纯粹是琅琊王作的孽, 还敢让你与其他姬妾共事一夫, 真是给他脸了……我看你干脆今日就随我一道去益州,再带上你那个很会管织坊的盛家阿姊,咱们北出陇右, 把他们萧家的老巢打下来——”
后面的韩摧气得怒目圆睁。
偏偏薛涉话说得又快又密,连兰莳都没找到插嘴的机会, 旁边的锦书甩了甩兰莳送她的新算盘。
纤手一拨,锦书认真计算:
“我觉得可行,明年开春增加桑田, 扩建织坊,广招织工绣工,按我们之前预估,半年可得十五万匹蜀锦,足够七八万大军打一场仗了,粮食就从汉中的屯田出,离前线近,路上运输损耗也小……”
韩摧听得脑门冒汗。
这听着怎么不像是临时起念。
这位桓女公子平日都在琢磨什么呢?
兰莳倒是姿态闲适地听着,一贯冷淡的眼尾勾着一弧笑意,眼中意味似是欣慰似是宠溺。
见她这副模样,薛涉面上蓄着的那层薄怒也渐渐散去,神色含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兰莳,你真的想好了?”
从前他还可以自欺欺人,认为兰莳只是为了向郁修复仇,才会委曲求全地嫁给萧决。
但经历了汝南这一场惊变,薛涉旁观者清,看着这二人之间的情意与日俱增,与当初在扬州时,又是完全不同的厚度。
兰莳静静望着他:“你想说什么?”
薛涉叹了口气:
“兰莳,你虽然聪慧,但到底不是真儿郎,不明白做男子的道理,即便萧决对你真心,愿意事事向着你,捧着你,冥冥之中自会有一股力量叫你吃亏,你……你明白吗?”
即便萧决来日真的问鼎天下,做皇后,做太后,也不过是替萧姓天下看家守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