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会是钟兰卿的追求。
卷着江潮水雾的朔风冷得刺骨,兰莳挽了挽被江风吹乱的鬓发。
“你我在太学之时,诸子百家皆有涉猎,商鞅变法,为的不是他的国家,强的不是他的君主,明知如此,仍然舍身忘死,最终车裂而亡,一生毁誉参半,若为君王,或许不值,若为自己的理想,他死而无憾。”
少年双目忽而一颤。
锦书也缓缓握紧了手中算盘,望着兰莳的眸色渐深。
她忽而开口:
“你若为信陵君,我便为侯赢,到了益州,我一定会尽我的全力做出一番成绩,不会叫你的牺牲白费。”
锦书心知肚明,她能去益州做锦官令,靠的并不是薛涉。
益州势弱,萧家强盛,萧决软硬兼施,给了足够的好处,薛涉才能说服益州接受她做这个女官。
锦官令是个肥差,交给她,萧决和兰莳必定为此承担压力。
她不能推辞,也不愿推辞。
那么,就只有将这趟差事做得无可挑剔,站得足够稳,足够不可替代。
倘若兰莳选择不再入朝为官,那她就做她的爪牙。
为她扎根权势深处。
为她完成她的未竟之志。
薛涉也感慨道:
“你们丹阳谢家,的确是没几个后辈能指望了,我倒觉得我们益州虽小,但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倘有一朝发达,你再来投我,我定赐你七八个英俊虎贲,个个不输萧决。”
立在后头的韩摧倒吸一口气。
这怎么说话的?
少君龙骧虎步,英俊非凡,除了出身差了点,不像他们去过太学,一个个经学传家,也不至于遍地都是吧!
兰莳笑道:“这话让萧决听见,他又要闹了。”
“你懂我意思就好。”
薛涉冲她摆摆手。
分水入江,两人登上了去往益州的商船。
寒江映着岸边白梅,天地壮阔萧索,薛涉立在船头,在白浩浩的雾中远眺渡口。
那道身披狐裘的身影后头分明跟着数十名甲兵,看上去却仍旧清冷羸弱,孑然一身。
不知为何,薛涉喃喃起了个头: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说到此处,又似乎觉得后头的话不太吉利,只得戛然而止。
有萧决替她保驾护航。
她岂会做那个堕河而死的白首狂夫呢?
一缕白梅香渐渐飘远,扬州九江的寿春城内薄雪载舟,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年关将至,九江太守阎信宅内,一群出身陇西、跟随萧太公多年的陇西旧部正聚在一起宴饮。
笙箫舞曲虽热闹,然而在座众人却心不在焉,气氛并不和缓。
座上一人道:“荆州徐夫人的事,少君果真还是拒了吗?”
阎信低头剥着荆州江陵送来的橘子,点了点头。
“也不奇怪,定谋眼光一向就高,”又有一人道,“当初关陇四大家的陇西李氏想许一女给他,他不就嫌人家长得不漂亮吗?十二岁便如此,何况现在。”
一位满面胡须的中年武将笑道:
“说起来,当年他在长安被那位谢女公子非议,回了凉州,还说定要找个比她更漂亮的夫人,不料真让他娶着了谢女,真是缘分天定……”
上首剥橘子的阎信扫来一眼,后头的话没了声音。
有人轻咳一声,接话道:“老阎,新派去益州的那位锦官令,果真是少夫人身边的女婢?”
“不止如此,新继任的汝南太守许纯,也是这位少夫人的妹夫。”阎信道。
许纯名义上仅为汝南太守,实际上萧决却给了他都督豫州事务的权力,已算是豫州实际上的州牧。
撕去橘肉上的经络,阎信沉声道:
“荆扬两州到底是他们本地士族的地盘,如今虽恃兵强马壮镇压,但咱们想要扎根却是不易,不过眨眼功夫,豫州便又落入了这些扬州士族手中,长此以往,只怕咱们这些人便无用武之地了。”
听到最后,在座的陇西部将面色纷纷凝重起来。
他们都是从凉州起便跟随萧太公的旧人,出生入死也有二三十年。
萧决和萧平晏兄弟二人,自幼便称他们为伯伯,有的教过萧决耍枪,有的在战场上舍命救过萧平晏,情谊何等深厚。
当初萧家被迫离开凉州,他们更是不惜背井离乡,也要追随萧家人至此。
有句话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昔日屈居琅琊王麾下,彼此同舟共济,并无杂念,可如今一朝势成,倒让这些小辈后来居上,将他们排挤得几无立锥之地,这如何叫人不计较?
当然,这话不好直言,有人开口:
“定谋本该在沛郡招兵买马,怎会突然去了汝南,九死一生与司隶校尉裴期交锋?”
“我听闻与谢女有些关系。”
“许纯之妻,她那位堂妹不是正在汝南?大约是为了探亲。”
“定谋糊涂啊,如今是什么时局?他可是萧家仅剩的血脉,岂可因一女郎之言以身犯险?”
“是啊是啊。”
“到底年轻气盛,容易被女色蛊惑。”
座上众人议论纷纷,越说越有几分情绪,自己却浑然不知,他们这场议论与当年蔺家的景象何其相似。
阎信放下手里的橘子,终于抬起头来。
“这位少夫人实在太得萧家上下看重,长此以往,萧家军政大事都在她一念之间,恐生祸端,少君若不愿纳徐夫人,就从我们陇西的女郎里挑一位,豁出我这张老脸,也不能再容这位少夫人一家独大了。”
寿春城里遴选美人之时,不出三日,消息就传到了颍川的深山之中。
数日与颍川贼匪缠斗,萧决昼夜枕戈待旦,连换洗衣裳的时间也没有,弄得一身灰头土脸,与山匪也并无太大区别,更和韩摧心目中英俊神武的少君天壤之别。
若是兰莳在,他倒是愿意收拾一二。
可惜莫说兰莳的影子,就连书信也数日不见,望穿秋水,萧决倒也总算领悟到这四个字的意思了。
卫骁将寿春送来的消息说完,见萧决难辨喜怒,想了想道:
“少君也莫怪我父亲他们,这段时日驻守扬州,咱们凉州的人在那些扬州士族跟前吃了不少暗亏,大家伙都不太痛快,难免迁怒少夫人,这才想出这一招而已。”
“我心里有数。”萧决借着月色磨刀,寒刃映着他一双明锐的眼。
只要凉州一日不能回,这样的矛盾便一日不能消。
甚至还会越演越烈。
如今不管怎么做,都是扬汤止沸而已。
萧决道:“不算什么大事,人要是送来,我就当找我做媒,军中那么多光杆,比我缺婆娘,阎伯伯那边,我再亲自赔罪便是。”
卫骁听他这么说,心道这也算是个好办法。
不过也有些犯嘀咕,忍不住问:“那少君,日后真不打算纳妾吗?”
“你家少君倒是想——”
萧决混不吝地笑了笑,往磨刀石上倒了一捧水。
“我怕我纳一个,她能找来二十个想娶她的人,到时候咱们萧家就热闹了。”
“少君尽胡说。”
卫骁并未跟着去汝南,不知这段时日在汝南的精彩,只道:
“那位郁世子迟早被擒,除了他,还有哪个男人能做少君的对手?”
萧决冷嗤一声。
他看多得是。
“不过也是奇了,”蹲在一旁的卫骁忍不住挠头,“南阳颍川都搜了个遍,那个郁世子,怎么毫无下落,究竟去哪儿了呢?”
萧决不语。
恰在此时,有人满面春风来报:“少君,找到郁修的下落了。”
意料之中的事,萧决头也不抬。
“知道了,谁能擒他,生死不论,我必有重赏。”
那人笑道:“那少君可得厚赏少夫人了,听说郁修这趟原来是欲往青州搬救兵,幸被少夫人拦下,真是凶险至极啊!”
磨刀声骤然一顿。
深林处,萧决缓缓抬起头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谁的名字,一双眼犹如水洗般黑亮,盯着前来报信那人道:
“凶险至极?很好笑吗,你在笑什么?”
第76章
听了萧决这话, 那前来报信的军士忙敛了笑意,作出一番沉肃模样,将此事有条不紊地从头说起。
不得不说, 郁修的确是个行事缜密之人。
当日自豫州发兵之时, 外有裴期支援仓廪军械,内有豫州兵源充足,万事俱备, 可谓胜券在握。
然而出发之前, 郁修仍为战败撤退做足了准备。
嘉鱼江上惨败后,他立刻命人去调夷陵水师。
发现夷陵被锦书、薛涉二人提前控制,他又立刻弃江陵而直奔襄阳。
途中所经要地, 郁修皆留下断后人马,拖延时间。
萧平晏那时忙于稳固荆州各郡, 兵力有限,只能放弃第一时间拦截郁修,不过数日, 便叫他逃到了豫荆交界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