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一直未发一语的裴期出声,不过两个字,小皇帝便神色一凛,聚精会神地看向他。
“大司马请讲。”
裴期垂手道:“萧决手刃叛贼,固然有功,却也是为臣本分,萧据已封扬州牧,倘若再封萧决,只怕萧家荣宠太过,恃宠行乱。”
小皇帝眼皮跳了跳。
为臣本分,如今天下大乱,四方群雄并起,这些人割据一方,上表不过走个过场,谁敢真把他们当臣子?
他才过几天好日子,何必呢,不就是个豫州,给他盖个玺又有何妨?
倘若驳回,那萧决一怒之下,直接攻入洛阳怎么办?
就算不给,这些年,豫州也没向洛阳上过税啊。
但小皇帝左顾右盼,堂下臣子无一人敢反驳,就连方才出言的桓复,也只皱着眉,没再继续坚持下去。
小皇帝只能偃旗息鼓,讪讪应和。
“大司马说得有理……”
朝会在这样荒谬的气氛中结束。
群臣鱼贯而出,有人恭敬向裴期道别,也有人避如蛇蝎,去寻前头的桓复窃窃私语。
“大司马,”杨泰一双鹰目扫向桓复的背影,“这个桓贼,不仅今日替萧决出言,私底下也与许多反对大司马的公卿往来,只怕想对大司马不利,不如……”
裴期冷冷道:“桓家和他身边的那些人,门生故吏无数,这些时日,受桓复蛊惑,不肯受我征召出仕的名士,已有太多,倘若形成风气,之后选官用人,更有诸多不便——这些人,你一个都不能动,讨伐尉迟朔才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杨泰肃然领命。
“还有,”他转头问,“李氏如今情况如何?”
“宫人们已经替她整理好仪容,毕竟这几年天子尚且艰难,她一个先帝时便不受宠的美人,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大司马给她一个做太后的机会,她岂有不从之理?”
裴期跨出崇德殿,迎面吹来的风雪灌满玄色官袍。
望着桓复等人的背影,一双湛然眼眸弯出冷酷笑意。
当年真正扶立假天子的人,早已化作一捧黄土。
但这却是个兴发大狱的好理由。
如今,有先帝妃嫔做人证,假天子这个活罪证,以及蔺遥所找到的,真正的周室血脉。
他可以借此名目,清算这些不服从他的周室忠臣,也可以借废立之事,树立不可撼动的威信。
届时,一朝军政之事,便皆在他翻覆之间。
无论是尉迟朔,还是萧家,一纸诏令,尽为贼子。
裴期忽而想到了蔺遥那日曾提及的计策。
事已至此,无论谢兰莳会不会主动来投,已没有什么区别。
萧家败局已定,眼前壮丽山河,无处不是她的囚笼,只要他想取,不管她身在何处……
皆是探囊取物而已。
三日后,杨泰的大军浩浩荡荡,进发北地。
这是一场天下瞩目的大战。
倘若尉迟朔败于杨泰之下,北方三州尽归洛阳,天下大势将定,裴期一统十四州的未来可期。
然而——
二月初三,杨泰大败于冀州武安,十万人马近乎全军覆没,败逃洛阳时,据说杨泰身边只剩一千余人。
萧家上下得知此事,俱是一振。
萧决将信报随手一掷,笑意轻狂无比:
“——这么重要的战事,裴长陵却不亲自督战,做大事不肯亲身涉险,果真是贵人惜命,难怪遭此一败。”
初春余寒未消,梅花落尽,庭中大片开着辛夷花。
萧明达一手一个病秧子,趁着每日晨起用膳时分,给兰莳和蔺玠切脉。
蔺玠的病症是娘胎里带的,痊愈极难,不过每日调理而已。
但兰莳……
把夫君赶去一旁,萧明达轻笑着问:
“上一次月信,和上上次,我记得只隔了四十日?”
兰莳轻轻颔首。
萧明达再细细把了一会儿脉搏,春光和煦,眉眼间酝酿出几分笑意。
将近一年的调养,总算见了几分成效。
“女郎就是有这点好处,身体不好,月信就能报信,月信若准,身体离康健也不远了……”
兰莳微微有些出神。
这几个月,她的月信的确准时不少。
身体好自然是件好事,但……
她抬眸向廊下的萧决望去。
这个人重欲又精力旺盛,如今各州忙着招兵买马,并无战事,他更是变本加厉。
月信要是再稳定下来,还能如从前那样安全吗?
萧决原本与萧太公和萧平晏正说着事,见兰莳遥遥投来一个不甚明朗的目光,他唇边笑意一凛。
“不会是切脉切出什么问题了吧?”
萧平晏想起平日与妻子闲聊,说起过萧决的子嗣问题,此刻忽而想起,随口道:
“说不定是好事?你们二人成婚也快一年,也该有喜脉……”
他记得,萧决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从前还说,以后成了婚要生五六个呢。
然而萧平晏此话一出,就见对面的男人变了脸色。
喜脉?
什么喜脉?
上个月谢兰莳与阿靖她们去西郊赏梅,自己骑马,吹个风就病了七天,她怎么能有喜脉?
萧平晏不解。
……他方才说的是喜脉,不是绝症吧?
兰莳也不知为何,萧决突然换上一副见了鬼的可怕表情。
刚才不还在嘲笑杨泰打了败仗?
廊下的萧决缓缓起身,正要朝兰莳的方向走去,忽而见韩摧从转角快步前来,神色凝重地报信:
“使君,少君,将军,洛阳派了使者来送诏书,来人——是太仆蔺遥。”
第86章
自洛阳出发的使节队伍, 正浩浩荡荡入城。
朝阳下,寿春城的长街聚满围观百姓。
仪仗队的卫卒呵斥行人避让,人群如水, 分出一条供天子使者车架通行的大道。
四驾马车滚滚前行。
青盖如云, 立在车上的蔺遥身着九卿官袍,手持赤色节杖,三重节旄在风中飘扬, 鼓吹乐队的雅乐声一路飘入州牧府邸的高台。
“……好大的排场。”萧平晏的妻子杨鸳感慨了一句。
又忍不住低声道:“即便是奉天子诏令, 这位蔺太仆大张旗鼓入寿春,真的不怕有来无回吗?”
兰莳很浅地弯了弯唇。
宽袍大袖在风中翻飞,她拢着衣袖道:
“欺软怕硬而已, 你看他敢不敢拿着天子诏令去见尉迟朔?”
“谁是软谁是硬?”
阿靖忿忿不平地在后头比了个手刀。
“明的不行就暗的,等他一出扬州, 我带几个人偷偷把他们全都骟了……”
真是跟萧决身边那些莽夫混久了。
兰莳无奈地摁下她的手。
“这也不行?”
“当然不行。”
阿靖一脸遗憾:“之前在汝南还能追着他们砍,现在势力大了,怎么还没从前痛快呢?”
素舆上的玄袍男人眉宇间带着点不耐, 像是觉得这话十分愚蠢。
但一开口,不耐烦中又带着几分耐心, 并不因阿靖只是统领一曲两百人的小军侯, 就懒得搭理。
“想痛快就去做游侠,快意恩仇,打得过就上打不过就跑, 那个够痛快,政治是最不痛快的事, 要是这点面子功夫都装不下来,趁早逃去交州卖荔枝玩儿吧,打天下不是他们该干的。”
杨鸳和兰莳对视一眼。
总算知道少君的脾气是从哪儿继承的了。
另一边, 与父亲蔺玠脾气如出一辙的萧决,正与母亲和兄长一同迎接天子诏令。
手持节杖的蔺遥,远远便瞧见了萧家人的身影。
官袍庄重,压不住他眉宇间年轻稚嫩的轻慢之色,位高权重的少年九卿俯瞰众人,那双精明的眼弯成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堂兄,伯母,别来无……”
“——豫州牧萧决,恭迎天子使节,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望着车架前躬身见礼的高大身影,蔺遥唇边笑意一点点褪去。
“萧定谋,你好大的胆子,陛下已驳回你自请豫州牧的奏表,你怎敢……”
道中而立的男人并不理会,只缓步侧身,不疾不徐道:
“天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下车入府宣诏。”
护送蔺遥的卫尉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里离州牧府起码还有三四百丈远,在这儿下车,难道让太仆捧诏自己走进去吗?
卫尉蔑然出声:“到了府邸门前,蔺太仆自然会下车,闲杂人等都让开,休要挡了天子使……”
“还请,蔺太仆,下车入府。”
萧平晏冷肃嗓音响起。
他虎口紧握着环首刀的刀鞘,自下而上徐徐抬眼,满目戾色。
“蔺太仆——”
萧平晏又唤了一声,这一声,已是昭然若揭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