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下车入府。”
话音落下,紧接着,长街之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叠声复诵。
“请蔺太仆下车入府!”
“请蔺太仆下车入府!”
……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接着一浪。
这一出声,蔺遥一众人才惊觉,这长街两侧巷道竟然列满了伏兵,一路绵延至州牧府门前。
领着数十骑甲兵的卫尉脸色顿时铁青。
他倏然看向为首的年轻男人,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这是天子使者的仪仗!
他不跪拜迎接也就罢了,还敢摆出这样的架势威吓他们!果真是狼子野心!
“君侯。”
少年昳丽冷冽的脸沉了下来。
“你自称周室之臣,今日迎接天子诏令,却列甲兵无数,你就是这样敬重封你为庐陵侯的天子吗?”
掌心懒懒搭着刀首,萧决姿态闲适,眼尾微弯,在剑拔弩张的长街上显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痞气。
“这样是怎样?”
他唇边弧度越发狂妄,漆黑的眉却极具威慑力地压下。
“三千甲士相迎,这样的排场,难道配不上天子诏令的威仪吗?”
三千甲士——
那卫尉无言朝蔺遥的方向一瞥。
昔日在寿春,萧家也是凭着三千死士撬动了琅琊王的统治,血洗一众武将……想到这里,难免心生胆寒。
蔺遥紧盯着萧决。
他知道,以萧太公的城府,不会允许萧决真的屠戮使者。
所以他才敢冒险前来。
他想过萧决会暴怒,会挥刀相向,口出狂言。
若真如此,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收回他的官职爵位,将萧家往乱臣贼子的名义上再推一步。
但没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局面。
见那持节少年缓缓下车,萧明达笑眼弯弯道:
“请吧……多年未见,子邈都长这么高了。”
比萧夫人还矮一寸的蔺遥顿时冷脸:
“我持天子所赐节杖,奉诏前来,还请萧夫人称呼我为蔺太仆。”
“好啊,蔺太仆请。”那样开朗旷达的语气,完全是在哄小孩子。
吃下了这个下马威,在看不见的地方,蔺遥简直快咬碎了后槽牙。
他的视线朝长街尽头的州牧府望去——
替萧家出谋划策之人,一定是她。
“少夫人之计果真奏效。”
杨鸳见那个手握朱节的少年一路步行入府,面含喜色道:
“我还担心,若是他坚持不下车,双方动起手来不好收场,没想到如此容易……随行还带了这么多珍宝。”
箱笼一件件入府,管家收下赐礼名册。
平日这些事都由杨鸳主持,如今蔺玠在,这位侍奉萧家多年的管家,下意识将名册呈递给他。
初春春寒料峭,蔺玠仍肩披大氅,唇色淡淡。
垂眸扫了两眼,他冷笑着扔回名册:
“没一样值钱的,就送这些东西打发人,不是河东裴氏往日手笔啊。”
“重建洛阳,恢复礼制,笼络重臣,裴长陵为了做这个大司马,耗资不止钜亿,可不得精打细算?”
兰莳嗓音凉薄道。
刚刚跟着萧决一行人跨进门槛,蔺遥便听见了这番对话。
略有不悦地望过来,视线却微微一定。
春意幽微,二月杏华始发,女郎雪衣如云水,身段袅袅地立在熏风里。
眼若秋月,唇似淡樱,冷冷淡淡地回眸一顾,乍如一丸冰珠冷不丁地贴上肌肤,令蔺遥浑身微颤,说不出的又烫又凉。
数月不见……她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蔺遥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
“原来是蔺太仆,”兰莳的视线上下一扫,笑意淡然,“蔺太仆换了身装束,倒是别有一番气度,不像从前那身青袍,如今穿上官袍,也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
早在蔺玠来寿春后不久,闲聊之际,兰莳就听这位公爹提起过。
说蔺遥自打从汝南回去之后,不知为何将他所有青色衣袍都烧了,一件不留,府中上下都为之惊奇。
她说这话,本是想讥讽蔺遥,不料蔺遥听后,只是道:
“还有一年。”
兰莳微微偏头。
少年微抬下颌,蹙着眉强调:“还有一年,我就可以行冠礼了。”
……所以?
她都怀疑蔺遥是不是受的打击太大,精神失常,怎么说话都开始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走在前头的萧决侧头瞥了一眼,眸色飘忽不定。
蔺遥又看向兰莳身旁,坐在素舆上的病弱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问:
“大伯探亲至今,已有一月,难道真打算留在这里,抛下年迈的大母,一去不回了吗?恕小侄直言,如今我位列九卿,拜在大司马门下,就算大伯想要留在扬州,只怕萧家也未必能全盘信任你吧。”
大周以孝治天下,举孝廉入仕的官员都比旁人高一截。
一个人若被定性不孝,不仅永绝仕途,还会被士林不齿,宗族不容,蔺遥这话说得可谓尖刻。
然而——
蔺玠指尖叩了叩素舆的扶手,略不耐烦地看他一眼:
“我位同萧家主母,你觉得他们信不信我?”
他的确是该回雍州了,正因如此,蔺玠的心情才更差,说的话也就更难听。
蔺遥闻言脸色一白。
跟着他来的那些洛阳将官也是神色大骇。
位同……什么?
连一贯心胸开阔的萧夫人都略觉赧然,反倒是那些陇西部将挺直了背脊,虽不发一语,但炫耀之色溢于言表。
“——闭上你们的嘴,”蔺遥迅速扭头,恶狠狠低声警告,“今日之事敢泄露只言片语,尔等阖族子弟都别想升官了!”
众人喏喏应声。
萧决似笑非笑道:
“蔺太仆对萧家家事如此关心,怎么,也想赘到我们家来?”
深觉丢脸的蔺遥再不多言,脸色阴沉,闷头朝萧太公所在的正堂而去。
萧决落在后面,望着那个背影,他脸上笑意寸寸褪去。
“阿父,替我照看好我夫人,别让蔺子邈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靠近她。”
说完才抬脚跟了上去。
兰莳:“他这话何意?”蔺遥不是都走他前面去了吗?
蔺玠:“别管他,男人没本事的时候看谁都警惕。”
这些日子,蔺玠早已见识过他这个儿子护食到何种程度。
莫说是个血气方刚的郎君,就连他夫人给她自己身边的女婢擦擦汗,他那双眼珠子都紧盯着那女婢,吓得人家不敢再近身。
兰莳也的确无暇多想。
她望着正堂方向,眉宇微凝:
“杨泰刚在冀州打了败仗,蔺遥便带着天子诏令前来,只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眼下正是春耕之时。”
聪明人无需多言,一点即明。
春季农忙,夏季炎热,唯有秋冬方是行军作战的良机。
所以萧决才会赶在冬末募兵。
开春一边练兵一边开垦军田,秋冬若有战事,军队可自耕自供,最大限度的缩小战乱对百姓的负担。
倘若现在便匆匆出兵,来年若起战事,就只能吃百姓的粮。
蔺玠淡声道:“如果我是裴期,我想不出任何不让萧家征讨尉迟朔的理由。”
若拒绝朝廷的调遣,萧家失去名义上的正统性,立刻沦为与尉迟朔一类的乱臣。
可若答应——
尉迟朔何等悍将,杨泰的十万兵马在他铁蹄下顷刻化作白骨,萧家又要派多少兵马讨伐,才能既向洛阳交差,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庭中仆役来来往往,一阵乍暖还寒的风吹过,落花悠悠打着旋落下。
兰莳道:“说到底……都是因为裴期手握天子,朝中重臣凋敝,一盘散沙的缘故。”
蔺玠扶着额角,淡声道:
“情况已经算好的了,因为王雍将他逐出师门之事,天下士人多不肯被他征召,但凡此时有名士愿意响应裴期的选贤令,萧家更无胜算可言。”
望着飘零入水的落花,兰莳眸色沉静。
她忽而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我听说……在雍州的蔺家大母,很喜欢萧决这个孙儿,是吗?”
蔺玠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回头深深看了这个儿媳一眼。
“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兰莳若无其事道。
很快,内堂传来消息,如二人所想,蔺遥所带来的诏令,正是天子令萧太公出兵讨伐尉迟朔的征诏。
萧决接下了兵符。
第87章
“既是为陛下效力, 萧家自当万死不辞。”
见萧决接下了兵符,神色自若,蔺遥这一路憋闷的脸色才好转几分。
果不出他所料, 萧家刚得豫、荆二州, 尚存休养生息之心,并不打算与洛阳朝廷在此时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