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嘉木树庭,芳草如积,几盆精心培植的兰草在月下幽幽盛放。
素舆滚过地面的声音渐远。
许久,跟着蔺遥的侍从终于听见主人的声音:
“加派人手,继续在城中搜寻画中女郎的踪迹,医馆药铺也要查,要是抓到了人……”
侍从悄悄抬头瞄了一眼。
蔺遥那副漂亮的五官前所未有的扭曲,似是嫌恶,又似是怨毒。
因为,在听到谢兰莳有可能怀孕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竟然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一些她和萧决……难以言喻的画面。
好恶心,好奇怪。
不要再想了。
蔺遥深吸一口气,驱散脑子里那些怪异的念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得伤她,小心照顾。”
“是。”
这一晚,蔺遥睡得极不安稳。
他又梦到了那日在平舆城城门处的画面。
千军万马之中,谢兰莳着一身男子衣袍,提着一把染血的剑,羸弱地呼出阵阵白雾,她全无畏惧,只把一双鬼气森森的眼望向他,冷声道:
蔺子邈,你恃才傲物,不可一世,到底还是输给了一个女郎。
这辈子,你都赢不了你最瞧不起的人,你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噩梦里的声音如影随形,追得蔺遥无处可逃。
可一转眼,漫天风雪化作月下幽兰,正旦夜的花灯影影绰绰,那个给他送来披风的未婚妻,抬起头,竟变成了谢兰莳的脸。
那张冷淡疏离的脸望着他,做出一副温婉情态,纤长的手臂如藤蔓缠来,耳畔响起她温声细语的嘱咐声:
“……外头天寒……子邈,万勿受凉啊。”
……
蔺遥在莺啼声睁开眼,神思清明的瞬间,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之所以未能找到谢兰莳的踪迹,或许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以谢兰莳的身份回的长安。
第二件事……
他的床被他弄脏了。
第91章
就在长安的蔺遥恼羞成怒, 一把火烧了自己的被衾衣裤之时,远在下邳的鹰扬骑正如一柄黑刃,向黄淮平原横扫而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彭城太守徐况。
起初听闻萧家少君亲率兵马出征, 城中将官人心惶惶, 多有投降之意。
不料前哨一探,探得萧决这一趟虽自号五万大军,实际上只领兵数千, 至多不超过五千之数。
徐况大喜。
彭城之内屯兵两万, 粮草充裕,实在不敌,大不了回城据守, 怎么看,他们的胜算都更大些。
萧决派去的使者在堂上正说到“君侯欲借道彭城, 与徐州牧郭使君合兵于开阳,共讨尉迟朔”,下一刻, 徐况便抽刀而出,将使者人头斩落。
徐况倨傲道:“将此头颅送往城下, 告诉萧定谋, 将他夫人的头颅送来,祭我旧主,我便让他从彭城借道!”他口中旧主正是郁修。
消息与头颅一并送往城外, 据说那位君侯闻言只冷笑一声,命人安葬使者, 并无别话。
翌日,彭城春意盎然,草木深深, 两军鸣鼓出兵。
徐况派上将廖云领兵出击,两万大军气势如虹,光是扬起的尘土便如乌云蔽日,盖住了彭城上空,场面何等雄壮。
徐况站在城楼上,见鹰扬骑避而不战,一路退至高地驻守,对周遭幕僚朗声大笑:
“萧家鹰扬骑不过如此,我两万雄兵,便是一人一脚,也能将他们踩成肉泥!”
然而当晚,驻扎在九里山附近的大营一阵鼓噪。
有人破营偷袭!
主将廖云猛然从梦中惊醒,知道定是萧决率兵偷袭,立刻要披甲出去迎战。
不料刚穿好甲胄,还没跨出大帐,就听副将来报:
“——将军,敌军已经离营上山,我军折损两名校尉,伤亡近百!”
这么快!
廖云忙追问:“敌军多少人?”
“五……五十骑,打头阵者正是庐陵侯萧决!他身边有数名重甲猛将护身,我军仓促之间难以破甲,萧决临走时还放言——只杀徐况,从属将官主动投降,一概赦免!”
廖云大怒:“将败之人,安敢动摇我军心!”
他立刻鸣鼓吹角,兵发三路,往九里山上合围。
廖云的大军浩浩荡荡入山,这才发现,山上三路小径都被提前堵死,萧决早已夯筑土山、箭台,正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声令下,彭城兵顷刻便伤亡上千!
廖云忙唤:“撤军!撤军!”
不知是否是错觉,撤军之时,廖云仿佛还在山中听到一个女郎俏生生唤他:
“廖云,昔日宴上你乱发酒兴,杀我姐妹取乐,可曾料到今日会因一个军妓的一句话,而大吃苦头,损兵折将?”
墨汁浸透的黑夜里,哀嚎声、箭鸣声不断,那声音却轻快含笑,与肃杀残酷的战事格格不入。
不像军中人,倒像是战场怨气所化的精怪,笑眯眯地来找人索命。
廖云从头到脚一寒,拨马忙不迭地逃向山下去了。
又有一男子的声音不耐烦道:“退后面去,待会儿被流箭射伤,别怪我没提醒你。”
“知道了知道了,好不容易碰上个熟人,还不许我小人得志一下么?”
浓墨似的树影一摇,摇出一张俏生生的脸庞,正是再次随军出征的沉鱼。
她后退三步,望着萧决的背影轻哼一声。
说得好像她是来添麻烦的一样。
这回要不是娘子破天荒主动托她帮忙,她这种没有追求,又好吃懒做的人,才不想再到萧决手底下,受这种行军作战的苦呢。
也不知道玉鹊和阿靖此时在做什么。
肯定窝在娘子身边,不是编花赏月,就是踢毽子玩吧。
这样一想,沉鱼心中还有点酸。
以前娘子从来不舍得她涉险,如今为了少君的安危,也舍得让她吃苦了……娘子就这么喜欢他吗?
萧决也视线微移,朝身后瞥了一眼。
不知为何,出征这半个月来,他始终心绪躁动。
当初寿春起事的前夜,他尚能一夜安眠,不至于为了个徐州便忧心忡忡。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出发之前,谢兰莳对他说的那些话,这几日在萧决脑海里不断回响。
她的眼神,她异于平时的亲昵纵容,似乎不只是一个“担心他”能够解释的。
更何况,她还主动让他将李沉鱼带去战场,这不是她平日作风。
谢兰莳……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决望着天上明月,一双漆目划过水银似的光。
这一夜,彭城兵伤亡近千人,无碍大局,军中士气却大大跌落。
但这才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十日,两军又有数次小规模交战。
阎信率主力与敌军正面交锋,靠着骑兵的机动性且战且退,保存实力,而萧决则率一队精锐重骑,从侧翼掠阵,深入中军,长槊直取各路主将人头。
——也包括廖云的头颅。
彭城兵经过鹰扬骑的数次偷袭,早已被威吓得胆寒不已,廖云一死,竟有大半人投降。
同时,泗水河上的粮道被梁奂截断,彭城无兵断粮,彻底成为一座孤城。
两日后,太守徐况迫于城中压力,开城投降。
黑甲铁骑踏着整齐的橐橐声涌入城中,为首之人经过徐况身旁,弯唇笑道:
“要用我夫人的头颅祭你旧主?”
徐况面色铁青,额冒汗珠。
冰冷的马鞭抵着他的脸,朝西北方一拨,萧决居高临下道:
“你的旧主葬在这边,来,我许你面主而死。”
徐况猛地抬头:“萧定谋,你——”
“摁住他,别砍头,放干了血才准死。”
几个军士迅速上前摁住徐况,通身漆黑的大马踩着他的衣摆而过,沉鱼回头瞥了一眼。
郁修死得干脆,少君正愁找不到人泄愤鞭尸呢,竟然还上赶着找死。
再回头,整个彭城郡尽收眼底。
沉鱼眼尾弯弯,娘子瞧上的男人,果然还是有几分真本事,两千铁骑便夺下了彭城。
别看彭城不算大,却是黄淮水陆枢纽,现在控制了泗水粮道,再逐步往上围剿东海、琅琊两郡,以这个速度,攻下徐州还不是易如反……
咚——!
刚跨入彭城衙署,走在前方的高大男人便如青松折断一般,轰然一声栽倒在地。
沉鱼睁大了眼。
“少君!!”
跟在后头的阎信、梁奂等将顿时围了上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去请萧夫人来”,衙署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最后还是萧夫人在榻边大马金刀地一坐,一手搭脉,一手施针,说了一句:
“都说了叫你坐舆车,非得骑马,就好那点面子,本来一个月就能好,现在再添半个月,养着吧。”
众人的心这才落回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