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_松庭【完结】(135)

  萧决自己倒是浑不在意,即便这大概是他自成年之后,伤得最重的一次。

  止了血,揭开湿透的纱布,胸口那道伤皮开肉绽,即便被萧夫人缝合过,也显得格外狰狞。

  萧决一撩眼皮,看向沉鱼:

  “没什么大事,回去之后不许告诉少夫人啊。”

  沉鱼收起龇牙咧嘴的表情,微笑道:

  “放心吧少君,你想让我说给少夫人,让她心疼你,只怕还得给些好处贿赂我呢。”

  “用不着,我夫人心疼我不差这点。”

  萧夫人闻言忍不住发笑。

  笑了笑,又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回落几分。

  他说得还真没错,他夫人的确是太心疼他了。

  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态度那样坚定,执意要去雍州涉险呢?

  那一日,她和萧太公目送萧决去往芍坡大营点兵。

  回到府内,却见兰莳已经收拾好行囊,在跟着蔺玠离开之前,她将公主徽音的事,裴期欲立其为傀儡天子,号令天下的事,彻底向他们坦白。

  “……裴期如今虽名声有损,但雍凉三十万大军兵强马壮,帐下文臣武将才高者无数,其势已成,若不从内捣之——以萧家的实力、尉迟朔的实力,三方混战不休,没有十年、数十年,天下乱局绝无终结的可能。”

  萧太公沉默许久。

  那双苍老的瞳仁眼光未老,他道:

  “你若只是想保护你的恩人之女,我可向你保证,萧家若有问鼎之日,绝不伤她性命。”

  对面的女郎却只是静静回望。

  那并不是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恰恰相反,她一直很清楚,只要她提出这个请求,萧家定会排除万难做到。

  兰莳轻声道:

  “若无姨母,无钟兰卿的仕途声名,姨母给了我印玺命我往京畿七郡调兵,我却因一时疏忽,使得长安城门大开,李胜轻而易举入长安宫大肆屠杀,令天下彻底分崩离析——”

  说到此处,她袖中的十指紧攥,脖颈隐隐有棘突起伏。

  “我知道太翁不会让我为难,但回到扬州的这两年,我久病难愈,病根不在身体,在于我想得太多做得太少,若不能亲自弥补我的过失,救下徽音,不拔除这块心病,我永远都不会痊愈。”

  语速越来越快,胸口随之发紧,兰莳不得不闭了闭眼,平复呼吸。

  “而且,我想救的不只有徽音,还有一个,我想要与他相伴朝夕,执手白头的人……他是我的夫君,两京那么多想要取他性命的人,我不想坐以待毙,我绝不会让那些人能随意伤害他。”

  她语调极轻,说出的话却举重若轻,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纵然萧明达对自己这个儿子也颇为骄傲,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想:

  吾儿何德何能,竟能得此等佳人倾心?

  随后,蔺玠出面阐明他们的计划,萧明达备了一箱配好的药材还有诸多零碎物件,萧太公最后拍板,这才将兰莳送上了去往长安的车队。

  至于对外如何解释谢兰莳的去向——

  萧夫人微微侧目,将视线移向了此时神色复杂的阎信、梁奂二人。

  那就只有委屈一下,他们当中最不无辜之人了。

  彭城初定,城中还有粮仓户籍未点,降兵尚未编制,见少君的伤并未危及性命,阎信与梁奂便先行退下。

  刚出门,梁奂回头望了眼内室的方向,不由得面露愁容,长叹一声:

  “少君与夫人感情如此深厚,要是知道少夫人因我等催促少君纳妾之事,愤而远走,还留下了和离书,这……这可怎么是好?”

  阎信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虽说扬州士族与他们针锋相对,这位少夫人又专宠擅室,令少君不肯纳他们陇西的女孩为妾。

  但他们这些陇西部将,其实并无动摇她正室之位的意思。

  沉默片刻,阎信道:

  “无需挂心,少君并非色欲熏心之人,我等所做所为,皆是为了萧家和陇西的兄弟,而非一己之私……今晚宴上同少君告个罪,少君真要罚,我也问心无愧。”

  当晚,衙署内大摆庆功酒。

  徐州富庶之地,谷米封赡,户口百万,即便只得彭城一郡,便胜南边三郡之地。

  这次能以寡敌众,攻下彭城,军中上下殊以为荣。

  萧决受伤虽不能饮酒,但也出席宴会,与帐中将士以及彭城官员同乐。

  只是不知为何,一贯多笑语的少君今夜格外沉默寡言,即便有人前来敬酒恭贺,他也兴致寥寥,神情淡漠的模样。

  梁奂心中忐忑,不知少君是不是已经知晓了寿春的消息,频频向阎信投去视线。

  阎信比他镇定许多,待酒酣人醉时,上前对萧决进言道:

  “少君,今彭城虽定,但徐州牧郭正仍据开阳,或有与青州军联手的可能,以我之见,当示好徐州士族,抚.慰百姓,免受青州、兖州、徐州三方夹击。”

  宴会安静几分,彭城官员不动声色地望过来。

  坐在上首的萧决替自己缓缓舀了一勺酒,面上不辨喜怒。

  他问:“阎将军以为,该以何示好?”

  阎信顿了顿,道:

  “徐州牧郭正并无称雄之心,只是苦于徐州四方都是虎狼之师,不知该投何人,摇摆不定而已,我今日听闻,郭正有一女儿,正值嫁龄,少君若能娶之,或许能不费一兵一卒,攻下东海、琅琊二郡。”

  “此话有理。”萧决颔首道。

  座下众将都忍不住侧目而视,韩摧和卫骁更是瞪大了眼珠。

  少君说什么有理?

  “不过,一个够吗?”

  萧决抬起头来,漆黑眼尾勾起笑意。

  “彭城残兵人心惶惶,不如我把廖云之妻也一并纳了,稳定军心,还有那个徐况,他家在彭城也颇有根基,他有没有什么妻子、女儿,阎将军替我物色一二,反正我也没有妻子了,哈哈哈……后宅空置,虚位以待啊。”

  沉鱼简直都听傻眼了。

  什么叫没有妻子了?娘子去哪儿了?为何她什么也不知道,娘子为什么不带上她?

  连宴上喝得最多的将官也似乎觉察到了不对,小心翼翼地搁下酒盏,看向上首那个笑容爽朗的男人。

  阎信还是头一次见到少君这种神色。

  梁奂更是被吓得背脊一片冷汗。

  萧太公虽然威重,但笑若春风和煦,怒若惊雷霹雳,脾性并不难捉摸。

  但少君年岁渐长,城府也愈发深沉起来,此刻笑容满面,却叫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阎信定了定神:“少君既如此说,那我便当真了。”

  “尽管当真。”

  萧决说得果决,仿佛真有广纳姬妾之意,饮了一盏浊酒,随即起身往席间而去。

  “对了,方才刚收到雍州送来的消息,从前与裴期同为太学四子的钟馥钟兰卿,竟大难不死,又回到了长安,正替裴期四处奔走,招贤纳士——隐居山野的名士孔宥、阮秀、桓玄,都被他说动,愿跟他回到长安,替裴期效力。”

  沉寂的席间再度沸腾起来。

  “钟兰卿?”

  “是潼关之战战死的那个钟兰卿?”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莫不是谁冒名顶替——”

  有彭城的名士立刻反驳:“钟馥与裴期皆形貌出众,见之难忘,谁人能冒名?”

  “是啊,当年他随王老先生在颍川游学,我也曾见过一面,年纪虽小,的确气度不凡。”

  “孔阮桓这几人要是真的投效裴期,天下士人闻风而动,这时局……”

  萧决静静听着这席间纷至迭来的议论声。

  胸腔里的怒意沸然,他眉宇间却克制得一片风平浪静。

  之前所有的猜测、疑虑,从方才萧明达送来一封谢兰莳的亲笔信后,有了一个尘埃落定的答案。

  汹涌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今日打下彭城时,他登临高台,俯瞰城池,胸中豪情激荡,仿佛天下疆土尽在他彀中。

  但此刻,他却只有浑噩度日,一事无成之感。

  否则,他岂会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要看着她以身涉险,自己却在此酒宴享乐?

  “阎将军可是在担心钟馥之事?”

  肩上一沉,阎信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漆黑浓郁的笑眼。

  阎信眉心一凝,拱手道:

  “少君,我知道少君因少夫人之事而生气,但少君非寻常儿郎,纳一妻妾便能免一场战事,这样的事日后还会有,难道少君都要拒绝吗……”

  “我岂会生阎伯伯的气?”

  萧决搭着他的肩,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道:

  “只是忘了告诉阎伯伯,谢兰莳就是钟馥,钟馥就是谢兰莳,她既投入裴期门下,想必是对萧家怨念颇深,阎伯伯只怕得再多替我物色几个姬妾,才能平息日后纷至迭来的战事了。”

  拍了拍阎信的肩,萧决缓缓走出宴席,徒留阎信一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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