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食指落在他眉间,兰莳低声道:
“至于我,我不需要徽音信任我,我只需要她足够聪明,知道利用我来制衡裴期,保护自己,所以,你安心回去打你的仗,只要你足够强,我在这里就会很安全。”
分明是依赖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发号施令的冷静理智。
理智得都不顾自己死活了。
萧决一时想将她干脆打晕了带走,一时又想趁现在干脆去给那个小公主一刀。
可想来想去,最终也只是抵着她的额头,长叹一口气。
兰莳从这一声叹息里听出几分妥协意味。
她笑了笑:“走之前,要不要看看我穿官服的样子?我还从来没穿过,第一个穿给你看怎么样?”
萧决没好气地抬眸扫她一眼。
“你是不是有点蹬鼻子上脸?”
四目相对,窗外天色由昏转明,眼前男人的五官在曙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离他要走的时辰也更近几分。
兰莳眼中的笑意渐收。
“蹬鼻子上脸?”她浓睫微垂,嗓音低柔得像是蛊惑,“萧定谋,你想让我蹬的地方……好像不是那里吧。”
呼吸骤沉,萧决喉结快速滑动了一下,胸腔急剧起伏。
“你……”他蓦地紧攥住了她的脚踝。
她又来这套!
回回哄他就没什么好事!
兰莳被他攥得难以动作,僵持片刻,她看到他睁开一双欲念浓重的眼。
“给你备好了一身官袍要配的行头,就在床边,待会儿自己换,现在,把我腰上的玉带钩解了。”
“然后踩我。”
第101章
残春将逝, 风中柳絮纷飞,长安城在日影偏移中苏醒。
今日是天子践祚的大日子。
从永安里的蔺宅到未央宫,一路上清道戒严, 不见行人, 只有一众虎贲羽林行列肃然,护送着天子的法驾仪仗、礼官队列,浩浩荡荡行过长街。
朝晖下, 长戟寒光一闪, 沉寂数年的长安,似乎又依稀可见旧日帝阙的煌煌盛景了。
“——贺从事,起得够早的。”
跟在蔺遥身后的尹涛刚入蔺宅, 便见阮秀、贺炀一行人衣冠整肃,早早立于庭中等候。
尹涛眉梢一扬, 那双偏灰的眼酝酿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哦不对,如今应该叫贺尚书郎了,可惜, 以你在大司马身边的资历,今天子登基, 褒赏群僚, 贺兄怎么也不该屈居此位,倒叫我们这些后来者居上,真是惭愧啊。”
说罢, 尹涛回头一顾,与身后同僚目光相汇, 皆露出揶揄笑意。
大司马虽远在迁都途中,但雍凉仍在他掌握之下,因此, 即便钟兰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仍不会影响他们这些亲信功臣的官职封赏。
哪怕碍于天下清议,征辟这些钟馥党羽为官,也多是些清贵闲职,用来装点朝堂而已。
对阮秀这类自恃清高的名士,他们尚可一笑了之。
但对贺炀这几个司隶校尉府出身,却倒戈钟馥的叛徒,尹涛等人却是不齿的。
庭内梧桐正茂,洒下一地碎光。
贺炀站在光斑下,处事不惊,神色温和地一笑:
“官居何位,皆由陛下裁夺,此乃人臣本分,若为周室天子效力,纵微末小官也当尽心竭力,若非周室所赐,纵授九卿之尊,臣亦不敢领受。”
对面众人面色微变。
蔺遥雪亮的眸色蔑然一扫,心中微哂,好个牙尖嘴利的贺仲炎。
为周室天子效力?
倒是挺会给自己戴高帽的,到底是为了匡扶周室,还是为了追随钟馥跟大司马作对,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蔺遥讥笑道:“人臣本分,这话意味深长啊,当着群臣的面起这样的高调,贺尚书郎,你是觉得谁不守人臣本分了?”
即便早知道此人年少成名,不知谦卑为何物,阮秀等人也不由得被他激起一阵怒火。
还能有谁?
自然是昨日刚刚下诏,被天子授假节钺,封阳平候,录尚书事的大司马裴期裴长陵!
司隶校尉不够,大司马不够,如今还要录尚书事,凌驾于尚书台之上,名正言顺地掌控天下兵马和中枢大权,天下有几个这样的人臣?
他裴长陵真把自己比作霍光伊尹了吗?
见对面一片鸦雀无声,心中再是愤懑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蔺遥唇边笑意弧度愈发佻达。
大司马留着他们,不过锦上添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时值大争之世,没有兵马,这些清流名士的声名便如无根之萍,今朝有用便留,明朝用尽则弃而已……
“我来迟了,方才听你们聊起长陵,不知在谈长陵何事?”
一道雅正温和的嗓音从院门后传来。
这句话接着前头蔺遥那句挑衅,顿时令贺炀眼尾一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替身还需正主来制,纵然蔺子邈平日再口无遮拦,哪有兰卿骂人不带脏字的半分功力?
两拨对峙的官员纷纷循着声音而望。
蔺遥一听这声音,还没转头,脸先垮了一半。
“钟仆射的确是来得迟了,”蔺遥不阴不阳地开口,徐徐回身,“我们等在此等候天子沐浴焚香,更换冕服可以,等钟仆射换官袍恐怕说不过……”
说到一半的话停在了视线聚焦的刹那。
不只蔺遥,就连一向最厌恶钟馥的尹涛,也一时哑然忘语。
那人站在碎光下,目若澄潭,鼻若玉琢,进贤冠的缨带绕过她清瘦莹白的下颌,垂落在一身玄黑朝服前,人是黑白分明的清丽,风一动,那条冠带越发鲜艳,红得灼目。
这个人,风神秀逸,宛如玉人,眉宇五官——
与周遭官员格格不入。
分明就是个女郎。
满院目光汇集一身,兰莳却仿佛视若无睹,只微笑道:
“蔺太仆……哦不对,如今迁中书侍郎了,蔺侍郎说得对,实在是今晨房内闹了老鼠,耽搁了一会儿,还好没误大事。”
无人应答,一时只有风动梧桐,枝叶婆娑的沙沙声响。
之前她的装束还能遮掩一二。
但今日这一身过于肃穆利落的朝服,与她日渐柔和的轮廓对比鲜明,叫人难以忽视。
良久,有人惊惧出声:“钟……钟兰卿,你莫非……”
蔺遥身侧的京兆尹回头瞥了一眼,顿时有人反应极快地拽住他衣袖,止住了那人的话头。
那人这才发现,身旁大多数人虽然面露异色,却并不震惊。
显然他们早就知道了钟兰卿的身份。
“莫非什么?”兰莳偏头,故作不知。
“钟仆射,适可而止吧,”五十岁的京兆尹神色凝沉,瞧着她不悦道,“大司马怜你之才,命我等睁只眼闭只眼而已,并非你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睛,何故挑衅?”
兰莳笑而不语。
恰在此时,有礼官来禀,天子已正衣冠,众官这才如梦初醒般,从兰莳身上匆忙移开视线,惶惶然地前去接驾。
阮秀落后几步,望着那些人的背影,悠悠道:
“昔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钟馥指女为男,你这年岁渐长,胆量也渐长了。”
贺炀也凑上前来,指腹往兰莳颊边一蹭,兰莳躲闪不及,余光不自觉朝身后院落一瞥。
花影重重,小楼二层一片寂静。
贺炀倒是神色坦荡,很自然地说道:
“昨日你不是说,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要在脸上涂些看起来没那么白的脂粉,画个英气点的眉毛,怎么今日就这样来了?还来得这么晚。”
“……都说了,屋子里闹老鼠了。”
“你还怕老鼠?从前在太学,薛春阳房里有老鼠不都找你去抓的吗?”贺炀诧异道。
兰莳收回视线,抬脚跟着前头的队伍。
“这只不太一样,总之,你既然都知道我是女郎了,你我往来,还是注意些分寸……一定记住了,否则日后说不定影响你仕途。”
仕途?
这和他的仕途有什么关系?
贺炀望着那道清瘦背影,一头雾水。
濛濛晨雾散去,礼乐仪仗开道,武卫披甲持戟列队在侧,百官按官阶列队在天子乘驾之后,道路尽头,未央宫在晨辉下金光灿然。
百姓虽不能靠近,但隔着一条长街,也有不少人从楼上远远张望。
“……我听说,这位陛下今年不过十一岁。”
“又是一个儿皇帝,这日子只怕太平不了。”
“听说洛阳那边死了不少大官,二千石以上的,也有三四个,说是扶持伪帝、祸乱周室血脉的奸臣,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这话何意?大司马重振朝纲,自然首除奸佞,如今天下名士归附,百废待兴,岂可妄传谣言,诽谤忠臣?”
酒肆挤满了看热闹的客人,店内却有一衣着褴褛的文士醉醺醺道: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忠臣?忠臣之体,宁若此乎!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