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认了出来,这是长安城里一位小有声名的名士。
然而话音刚落,便有几名披甲卫士闯入,也不多言半句,便将那人拖了出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店内,刹那静了下来。
只有酒肆老板一边扫着地上摔碎的碗盏,一边叹息道:
“诶呀,勿议国事,勿议国事……”
二楼的蔺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转过头,静静望着远处浩浩荡荡的百官队伍,对身旁头戴斗笠,游侠打扮的男人道:
“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要在你夫人的扶持下登基称帝了,我不知道你还在这里高兴什么。”
萧决道:“高兴的事儿多了,长辈不宜过问。”
顿了顿,蔺玠缓缓转头看他一眼。
翘着一条腿的萧决姿态浪荡,眉眼英挺,噙着一丝浅笑,长臂一展,通身上下似乎说不出的舒坦。
蔺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他道:“她可是你夫人亲生的表妹。”
“我还是她亲生的夫君呢。”
“你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吗?”
蔺玠收回视线,不远处,蔺遥亲驾軨猎车,带着身形稚弱的少年天子驶入朱红宫墙。
他道:“阿决,男人擅长制定规则,更擅长为了利益操纵规则,天子强健时,后宫不得干政,天子羸弱时,为了防权臣篡位,皇太后立刻便可临朝行天子事——你以为天子是个女郎就可高枕无忧了吗?裴长陵如今虽无君王之名,却有君王之实,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为了权柄稳固,而拥戴周室天子,终生不称帝?届时,你又如何动摇他的地位?”
萧决张口接住自己随手一抛的枣子。
“阿父,自己的夫人要靠自己抢回来,而不是靠教唆儿子去杀自己夫人的表妹。”萧决慢条斯理地咀嚼。
这两日,蔺玠虽被窦夫人关了禁闭,却一刻都没停止劝说萧决去刺杀公主徽音。
旁的刺客或许难以得手,但蔺玠清楚他这个儿子的实力,真要动了杀心,未必不能成事。
杀了公主,兰莳便没有留在长安的理由。
公主一死,那些奔着周室臣子名头而来的人,也会因此踟蹰,未必会效忠裴期。
不得不说,这对萧决有巨大的诱惑——尤其是在得知兰莳怀妊之后。
但思忖到最后一刻,萧决还是放弃了。
蔺玠冷声道:
“等你日后与你夫人十数载两地相隔,生下来的孩子还有可能唤别人阿父,你会为今日的仁慈后悔的。”
酒肆雅间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个面如傅粉的郎君是不是就是钟兰卿啊”,顿时引来周遭百姓的瞩目。
天子车架渐远,百官队伍正从前方经过。
暖风熏然,春风盈袖,能骑马随行的公卿之中,她是居于最末的那一个,却朝服翩然,风姿卓绝,她佩着他赠的玉,挂着他挑的玉首剑,如一只轻盈的玄鸟,振翅欲飞。
萧决立在二楼小窗外,遥遥望着那个身影。
她真适合这身朝服。
哪怕两人已经度过了那么多坎坷,此刻他望着她的面容模糊的侧影,仍然忍不住想:
比起和他在一起,她会不会更想要这样的人生?
即便日后能与他长相厮守,漫漫岁月里,她会不会后悔选择这样一条路?
可惜,即便问她,得到的也未必是她真实的想法。
“——多看一会儿吧,今后再想看,或许就要隔上十年二十年了。”
蔺玠在他身后冷酷道。
“您真恶毒。”萧决由衷评价。
“比不上你。”
酒肆楼下的招牌处,已能见到裴劭派人栓上的白马,这是时机成熟,可以离城的信号。
萧决最后望了眼窗外。
“就让她过过瘾吧,宦海沉浮一场,也算不辜负钟兰卿的盛名,只不过——铜印黑绶,裴长陵未免也太抠门了些,这等小官,亏他拿得出手。”
蔺玠目不斜视,弯了弯唇:“你打算多大方?”
铜印黑绶之上,有银印青绶,金印紫绶,人臣之极,不过如此。
但他不想成全她的臣子之心。
若有朝一日天下兵马尽归他节制,他要用赠她螭虎钮,黄赤绶,白玉为玺,祭则天子,政由她出——
他绝不给她一丝后悔嫁给他的机会。
萧决哼笑一声,转过身冲蔺玠摆摆手:
“也没那么大方,今日摸她脸的小子,我记住他的名字了,倘若他能活到我再见到他那日,先打他十棍子再说。”
滚滚车轮声里,走在马下的贺炀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
频频后顾的兰莳回过神来。
……也不知萧决有没有顺利离开长安。
算起来,他这一趟冒着极大风险来长安,除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简直一件正事都没做。
兰莳之前觉得他荒唐,但此刻,又觉得自己也挺荒唐的。
一想到他此去不知何时再见,她竟然有一瞬,也想不管不顾抛下一切,拨马掉头跟他回家。
“兰卿?”
马下的贺炀瞥见她沉郁神色,略带担忧地低声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实在不行,你要不还是下马走走吧。”
“无妨。”
兰莳望着前头与她相隔不过十数丈的少年天子,细眉轻蹙。
“今日登基事毕,务必想办法单独面见天子。”
尚书台居未央宫之内,天子禁中之外,她身为尚书仆射,若有公务,按例可留宿宫内,是离天子最近的外臣。
而蔺遥等人就算权势再大,也没理由日夜守在天子寝宫,徽音总能找到机会,私下召见她。
然而,兰莳到底还是低估了裴期的无耻。
他们为天子继位而忙碌之时,蔺遥早已私下安排好,将裴期十三岁的妹妹以皇后的名义,接入了未央宫中。
“——钟仆射止步。”
皮笑肉不笑的宦官将兰莳拦在了禁中之外。
“裴皇后正伴驾陛下身侧,未得陛下诏令,外臣不得入禁中,还请钟仆射见谅。”
一连七八日,兰莳皆被同样的理由拒之门外。
阮秀他们听闻此事,也心急如焚。
“最多还有一两日,裴长陵必至长安,到那时变数太多,再想做些什么,只怕难办。”阮秀在尚书台踱步。
孔宥:“那也不能强闯禁中吧。”
一众名士才华斐然,但在森森宫禁面前,竟也拿不出个办法。
消息传至中书省内,蔺遥弯了弯唇,眼尾一扬,尽是志得意满之色。
“钟仆射今晚又留宿尚书台吗?”
黄昏时分,宫门即将下钥,蔺遥望着亮起灯火的尚书台,询问戍守宫禁的卫尉。
卫尉答:“是,不仅留宿,钟仆射这几日还常常彻夜在禁中附近徘徊,似乎是想找机会见天子,不过并未擅闯,我等也不好阻拦。”
彻夜?
蔺遥蹙了蹙眉头。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腹中还有个孩子?
想了想,蔺遥屏退四下,心中暗道,这几日没有朝会,他也没见过谢兰莳,自己只是进去看看她死没死,毕竟她要是出事,大母定会怪罪于他。
然而进去时,却见尚书台一片寂然,那清瘦身影伏案在竹简堆里,浓睫垂下,睡梦中也看得出倦然之色。
她睡着了。
抱着讥讽之意而来的蔺遥没料到这一幕。
他尽量将脚步声落得沉重,不知是否过于疲倦,谢兰莳竟然也没有丝毫反应。
蔺遥站在她面前,路上打好的嘲讽腹稿无处发挥,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她睡着时,瞧着倒还像个人样,没那么咄咄逼人。
夕阳穿过她浓睫,筛下纤长影子,蔺遥这才注意到,这个人的眼睫长的过分。
鬼使神差的,蔺遥伸出手,指端朝她睫羽靠去。
“——子邈,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淡漠嗓音。
蔺遥浑身一僵,刹那便认出这个声音是谁,他脸上血色褪尽,头脑空白,在一种无名的惊惧中,缓缓朝身后望去。
暮色昏昏,阔别数月的裴期立在残阳里。
逆着光,他神色莫测,只静静注视蔺遥的动作,不辨喜怒。
第102章
视线如火舌燎过指尖, 蔺遥猛地收回手,火光电石的一刹,那只手竟有无处安放之感。
少顷, 蔺遥回过神来, 甩袖向眼前人作揖道:
“见过大司马,微臣以为大司马明晨才归,未曾出迎, 还望恕罪。”
“无妨, 是我故意让他们晚报了半日。”
孔雀蓝的衣摆拂过门槛,人影一动,殿门外的霞光漫了进来。
蔺遥没有抬头, 视线跟随着那双玄黑丝履而动,那人步伐缓沉, 威仪难言,一步步朝他逼近。
“自我走后,长安人心浮动, 回来之前,自然得先扫一扫家中的蛇虫鼠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