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表姐也不愿帮她,没有人愿意帮她。
小皇帝用力地眨了眨眼。
不能哭,哪怕大周国运穷尽,哪怕她只是一个公主,她也不能堕郁家子孙的骨气。
“好。”
嗓音稚气的小皇帝故作镇定。
“钟仆射既说萧决乃忠臣,朕等着他尽忠——取笔墨来。”
宦官沈晦蹙紧眉头,迟疑良久,才极不情愿地将笔墨呈上。
诏书本不该由天子动笔,但她执意要自己写,兰莳也没有阻拦。
“……这是?”
余光瞥见书案的竹简堆里透出一片绢帛,上面似乎写了个萧字,兰莳不由得好奇抽出。
“还给我!”小皇帝几乎跳起来要抓。
兰莳个头与寻常男子相差无几,抬手便躲开她胡乱挥来的手。
仔细一瞧,原来是三个小人。
一个头戴进贤冠,写了个“裴”,另一个豹头圆目,写了个“朔”,最后一个写着“萧”字的小人,面如狞兽,满口獠牙,宛如神魔鬼怪,面目可憎之极。
兰莳忍不住弯唇笑道:“这个,可是萧决?”
涨红脸的小皇帝颇觉颜面无存,强自镇定地坐回原位,冷着脸稚声喝道:
“谢兰莳,你放肆!”
不远处的宦官也是满脸怒容。
若非今日商谈秘事,屏退了左右,他现在就让人擒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贼臣!
兰莳微笑着将绢帛双手归还。
“陛下,你表姐夫长得其实……还算英俊。”
小皇帝愤然收回了那幅画。
她管他英不英俊!
乱臣贼子!必遭天诛!
再出禁中已是子时,身后禁门重重阖上,无人相送,兰莳并不意外。
她的确是想救徽音。
但前提是,她要按她的办法救,而不是由着徽音的想法来帮她,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清风蝉鸣里,兰莳孤身提灯回了尚书台。
诏书虽然有了,但裴期必不会那么容易准允,来日呈于人前,必定又是一番惊涛骇浪,她需得提前想好对策。
还有今日裴期说的那些话……
挑了挑灯芯,一捧昏黄烛光将案前点亮几分,兰莳又看了半个时辰文书。
要倒水时,忽而发现壶中已经空了。
不止如此,她腹内还涌上一阵饥饿感。
今日她吃过东西吗?
兰莳回忆了一下,只依稀记得早上出门时,玉鹊监督她吃了一整碗鱼羹,之后……
纵然贺炀提醒过她,但她那时并无胃口,只是随意敷衍了过去,原本想等有胃口再吃,却忘了这里是未央宫,宫中膳食岂为她随时准备?
昏昏烛火照着案边那卷诏书。
兰莳默不作声地看了好一会儿,莹白指端拂过诏书上“萧决”二字,墨字浸入经纬之间,在黯淡光影里寂寂无声。
“萧定谋。”
她垂下浓睫,自言自语般:
“我饿了。”
第104章
大司马府外车马云集, 今日公府议事,仆役们往来匆匆,公卿们刚一落座, 便有备好的茶点呈上案前。
蔺遥随手拿起尝了一口, 便颇觉甜腻地放下。
“——这回萧定谋必无胜算了!”
座上有一人满面春风道:
“徐州郭正嫁女于青州太史谭,两家联手,郭正借得兵马一万, 尽是青州精锐, 萧定谋原本已将阵线推至郭正所在腹地开阳,硬生生又被逼回了莒县,萧定谋只退不战, 我看这匹凉州狼,到底比不过青州虎。”
“谁让他不娶郭正之女。”
尹涛捻了块蜜饵, 眯着眼冷笑。
“萧家人被除了爵,不仅交州与他们断交,听闻豫州士族也起了几场叛乱, 这种时候,人家郭正反倒下定决心, 只要萧决愿意娶他女儿为妻, 他就将琅琊献出来,如此,徐州六郡便是萧决囊中之物, 何等妙事,他竟然不肯?那就怪不得咱们见缝插针了。”
旁人附和道:“多亏尹太常啊, 遣人贿赂使臣,让郭正以为萧决是嫌他女儿貌丑,这才拒绝, 郭正面子被伤,这才与太史谭联手,真是妙计!”
尹涛略略一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谢兰莳在长安替他当细作,萧决不敢惹怒谢兰莳,这才拒绝。
可惜,他倒真愿意见萧决娶了那郭女。
钟兰卿为她夫君出生入死,一转头却被抛之脑后,妻不妻,妾不妾,他想想就快意。
尹涛道:“青州三百万人口,兵卒三十万,萧决自号十万大军,调到前线的最多两万,太史谭若全力出兵,他不仅守不住手头的徐州三郡,连豫州也危险,更别提,朝廷将他除爵后,总有人不愿背着乱臣之名,弃他而去,底下人心浮动,扬州必定生乱,我们大可静观其变。”
他转头看向上首的男人。
“如今紧要的还是虎牢关那边。”
裴期微微颔首:“不错,尉迟朔见萧决分身乏术,定会抓住时机,全力回攻洛阳,虎牢关虽占地势之优,却也不能大意。”
尹涛心念微动。
时下文官武官并非泾渭分明,论晋升,当然还是军功最快。
闯关不比守关,纵然尉迟朔再骁勇善战,只要他用兵得当,守住虎牢关不难。
尹涛正要开口自荐,却听裴期又道:
“此事我与子邈商量过,这趟子邈为主帅,徐穆为副将,领兵两万,镇守虎牢关。”
蔺遥起身应下,并不意外。
已经起身一半的尹涛僵在半空,堂内众臣目光交汇,都接收到了这份尴尬之意。
虞恪扯了扯蔺遥的衣袖,暗示他给个台阶,别让人家下不来台。
蔺遥却视若无睹。
贺炀走了,尹涛就想论资排辈,在大司马面前出头。
做梦去吧。
真以为谁都是谢兰莳,谁都配与他平分秋色?
少年昳丽漂亮的眉眼一弯,轻慢之色溢于言表,裴期不动声色地瞧着,目光幽深如渊。
如今的蔺遥已不再作昔日青衫打扮。
仿佛是为了刻意与之前的模样划清界限,他如今每日衣饰华贵,通身蜀锦,更衬得他神采飞扬,当真是恃才傲物的贵胄公子。
也因此与萧决有了两分近似。
说到底,这二人本就是堂兄弟。
留着同样的血,青睐同样的人,也有同样的……野心勃勃。
“子邈,”裴期垂眸端起耳杯,“你与李家女郎的婚事筹备得如何?”
蔺遥有些意外,没料到大司马会忽而提起此事。
“回大司马,已经纳吉订婚,等及冠之后便可迎娶。”
裴期颔首:“待你得胜,我定厚赐你玉璧绢帛,让你风光娶妻。”
大司马如此爱重,四下都是羡慕的目光,蔺遥垂首道谢,眼中却并不见多少喜悦之色。
娶妻有什么风光的?
又不是娶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
谢恩之后,蔺遥忽而又问:
“听闻五日前,陛下夜召钟馥,如今长安官曹就序,诸事平稳,不知大司马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头顶静默良久。
聪慧才高的少年何等敏锐,立刻感觉到对面的情绪变化,心头咯噔一下。
大司马该不会是误会他对谢兰莳有意吧?
回想那日在尚书台时,大司马进来的时机便不巧。
他只是想弄醒谢兰莳而已,可大司马看来,说不定觉得他对谢兰莳有不轨之心。
怎么可能?
他平生讨厌之人多如牛毛,但这其中,谢兰莳一定是他最讨厌的那个人。
他怎会对谢兰莳有意?
少年光洁额头迅速浸出汗珠,正要解释,裴期却短促地轻呵一声,冷然睥睨道:
“处置什么?她是文采出众的名士,岂能蒙尘——让她去写讨萧决的檄文,每日一篇,写到我满意为止。”
天高云淡,日头已有些毒辣,大司马府的手令很快传至钟宅。
兰莳看过之后,倒也并未生气。
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写几篇文章算什么?
况且萧决脸皮极厚,真要用上十二分的文采骂他,骂出个名篇,只怕他看了还得意。
紫藤花阴下,兰莳命人备好笔墨,提笔前,又抬头问一旁的傅媪:
“突然想吃刀鱼了,外头可买得到?”
怀妊五月,近日,兰莳胃口好转许多。
只是一下子又好得过分,什么天南海北的东西都想吃,有些长安能买到,有些战乱相隔,连蔺家也弄不来。
傅媪无奈笑道:“关中哪里来的刀鱼?主君若想吃鲤鱼,鲫鱼,奴婢倒是可以现在就去做。”
“……那就算了。”
檄文从五月写到六月,仍没写出一篇让裴期满意的,兰莳倒是耐性极佳,从未间断。
七月孟秋,长安城里梧桐始落,禾稼将熟,空气里的暑热虽未消尽,夜晚却已有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