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兰莳将难以屈伸的手指收回袖中,眉眼淡淡,“以示我与你恩断义绝之心,就是意义。”
他是这长安城里最理智的政治怪物,不管她是否激怒他,都不会影响他的决断。
就像两日前的裴期,在觉察到危险时便毫不犹豫将她下狱。
只是兰莳没想到,自己在诏狱待了两日,就被裴期派人从狱中秘密接到了裴宅。
这些日子,他在外面到底抓了多少人?
有查到裴劭吗?
还有贺炀,阮秀……贺炀倒还有几分机灵,那是个宁折不弯,早已存了死志的人,落在裴期手里,只会梗着脖子与他玉石俱焚。
还有——
她被下狱的消息有没有传到萧决耳中?
窗外雨声不断,博山炉中香雾飘逸,兰莳心中郁气凝沉之时,小腹忽而一紧,她下意识地抚了抚。
“怀妊八月,听说正是胎动频频之时,可是孩子踢你了?”
头顶传来的语调温和,口吻那样亲昵,仿佛他当真是孩子的生父。
兰莳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期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起身几步,命外头请医师进来。
片刻,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医师步入内室,笑容敦厚:
“拜见大司马。”
“郭医师请起,”重重纱帐外,传来裴期温和嗓音,“内人体弱多病,母子安危,全系于先生妙手了。”
郭医师:“大司马放心,待我一诊,定全力保夫人无虞。”
第107章
一夜雨疏风骤, 长安遍地湿红。
晦暗天色下,城门缓缓开启,从轘辕关一路行来的朝贡车队风尘仆仆, 缓缓驶入未央宫内。
小皇帝在禁中听见了车轮滚滚声, 却并未见到送礼的使者。
掌管天子贴身宿卫的光禄勋冷冰冰道:
“陛下风寒未愈,不宜为了一个小小使者劳师动众,使者自有大司马安排官员接待, 陛下无需忧心。”
垂在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 小皇帝稚气面容却沉静如水。
“那就劳烦大司马了。”
“礼单与贡物,臣等已清查一遍,送至殿外, 请沈常侍查验。”
沈晦从光禄勋手里接过礼单,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待光禄勋带着羽林卫离开, 下一刻,沈晦身后传来了愤怒的摔杯声。
“滚出去!连这个也要偷听吗!”
那耳杯掷向站在侧殿门边的裴皇后。
十三岁的小姑娘额头被砸,白嫩的肌肤顿时红肿起来, 一旁宫婢吓得惶惶无措,就连沈晦第一反应也露出了不大赞同的神色。
皇后自己却只是摸了摸额头, 神色毫无波澜, 宛如人偶。
她忽而问:“她呢?”
小皇帝愤愤盯着她。
沈晦问:“皇后娘娘所指何人?”
“钟仆射。”皇后咬字分明,像颗脆生生的青梅,“她四日没入宫了。”
小皇帝咬紧牙道:“皇后何不去问你兄长?钟仆射已被你兄长下狱三日, 以她的身体,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空荡的宣室殿回响着她的这句话。
两个相差两岁的小少女, 一个张牙舞爪凶相毕露,另一个无波无澜如泥塑木雕。
分明仆从簇拥,却又好像满殿空荡, 身后无人。
皇后沉默良久,转身踏出宣室殿。
外头的宦官正忙着抬送萧决送来的贡物,经过门槛时,盖子不慎碰落,露出箱子里叠放整齐的熏刀鱼。
皇后驻足看了一眼。
雍凉人爱吃江鲜的不多,记忆里,裴家只有一个人会做刀鱼。
“——嫂嫂认识一个天下第一聪明的女郎,她最爱吃鱼,阿瑜想要变聪明,就不能挑食,要多吃嫂嫂做的鱼呀。”
盖子阖上,扣住了回忆里的声音,成箱的贡物抬入禁中,小少女站在凋零的合欢树下遥遥目送。
会做刀鱼的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那个爱吃刀鱼的人,是否也会是同样的结局呢?
钟馥下狱三日,消息蔓延开来,不止宫内,宫外各处亦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裴劭今日带着金吾卫巡逻长安城南,走在前头,听到身后几个缇骑闲聊。
“诶,你们说,钟馥当真在宫中行秽乱之事?同谁啊?宫中宫婢?”
“不会吧,钟馥迎送天子入宫那日,我就在旁边,看得真切,钟馥之貌,真是天下少有,他若是个女郎,天下英雄,何人不折腰?”
“我近日同人吃酒,倒听了个有意思的乐子,有人说,钟馥身量清瘦,这些日子,却不知何故小腹微隆,似有妇人怀妊之态,你们说,会不会真有这种可能……”
说到此处,几人哄然笑闹几声,明摆着不信。
天下岂有女郎怀着身孕,却还敢身披朝服,堂而皇之行走于宫闱明堂之上?
笑声渐渐平息,有人往道旁一瞥,看向门扉紧闭的太学。
“……听闻太学里的学子,因钟馥之事颇不安分,这几日可得盯紧些。”
“没错,最近抓细作抓得那么狠,到处风声鹤唳,这些学子真要闹出了什么乱子,大司马府定要重责。”
裴劭亦抬头一顾。
太学古槐成荫,秋雨时节,槐叶半黄,昔日的少年裴期也曾在某一株槐下论经,也曾为朝中不公之事愤然拔剑。
时移世易,裴期坐在了那个位置,也将太学里的学子视为愚昧稚子,也命人严加监管。
而他,却在想着如何营救昔日泾渭分明,从无交集的钟馥。
世事真是无常。
半月后,收到一封表文的裴期也如此作想。
“益州牧薛峤病卒家中,公子薛涉上表,自领益州牧,掌益州军政诸事。”
将表文一掷,裴期随手翻检着案上一件件给孩童准备的衣裳,弯唇道:
“兰莳,你说如今是否是攻打益州的好时机?”
他轻描淡写,说出足以令西北战火连绵的话,兰莳眼睫微颤。
“不是。”
裴期抬眼,这是她几日以来跟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可惜,并不是他想听的。
他笑道:“堂堂王佐之才的钟兰卿,也会睁着眼说这样的胡话?薛涉与萧决联手,一个倾益州之力专造蜀锦,另一个开疆拓土,将扬州的商船一路往中原乃至关中推进,若断了蜀锦的销路,就是断了他们最大的军资来源,如此一处要害,你要我视若无睹吗?”
倚着小榻,兰莳盖着厚厚绒毯,唇色仍显苍白。
这几日,胎动比之前都要明显,她睡不踏实,人又消瘦几分,下颌更显冷峻。
她望着窗外红枫道:
“你敢两线同时开战吗?”
裴期淡然道:“雍凉三十万大军,分兵两线,有何可惧?”
兰莳冷讥:“尉迟朔固守幽冀不出,是条自取灭亡之路,明眼人都看得出,幽冀是块只等有识之士分割的肥肉,你若不肯倾尽全力,焉能狼口夺食?”
“狼口夺食?”裴期轻笑一声,“兰莳,兰莳,别把我当做傻瓜,萧决未必现在就要吃下幽冀这块肥肉,他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你知道,这半个月来,萧决又往长安送了几次朝贡吗?”
萧决想见她的心情之迫切,哪怕人不能至,也要源源不断地送东西到长安。
那些贡物堆积如山,章表上密密麻麻,每一封都写尽相思,萧决不惧被人瞧见,他要的就是被人瞧见。
日光映得红枫如血,落入池中,悠悠荡起涟漪。
兰莳眼帘半垂:“我知不知道重要吗?不管送了几次,你都不会让我见到他送的东西。”
裴期不置可否,衣摆扫过,他卷着一身苏合香徐徐踱步至她身侧。
案上搁着一碟糕点,裴期拿起一块尝了尝。
“不合你胃口吗?”
兰莳连一眼都不想看,恹恹道:“难吃。”
裴期反倒笑了笑。
“郭医师叮嘱过,你从前服的那个药太过伤身,刚刚调养好了六七分,又有了这个孩子,若孕期不好好保养,只恐生产艰难。”
他放下糕点,“你若不爱吃这个,我明日让人再找几个会做扬州菜的膳夫,总能找到对你胃口的一个。”
抬眸望去,卧在绒毯里的女郎清瘦萧索,像是一捧雪,被窗外晴阳一照,都叫人疑心她是否下一刻便会消融无踪。
垂在袖中的手不由得被她所牵引。
“方才你那样与我谈及军政之事,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我很高兴。”
手指挽住她未饰钗环的一缕乌发,兰莳眉头紧拧。
裴期却好似沉浸在回忆里。
“从前我答应过你,无论何时,我身边最近的位置永远留给你,兰莳,今后白日你我共登庙堂,做殿上与我并肩的权臣,夜晚你我共拥被衾,享人间极乐之事,我们就这样彼此相守,共度此生,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一番话,虚无的噩梦里回响到了现世,令兰莳如遭当头一棒,浑身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