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她什么也没能改变。
一切仍又重蹈覆辙。
“——主君。”
窗外响起府内女婢的声音。
裴期凝眉质问:“谁让你进这个院子的?”
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压迫感,外头的女婢顿时慌神,连忙解释:
“是……是檀夫人有急事寻主君,太夫人生辰将近,夫人拟好了宾客名录,想呈给主君一观……”
“一桩小事,却特意买通外头的看守闯进来,是想要打探什么?拖出去,杖三十。”裴期平静道。
“主君!主君!”
外头一阵喧嚣,再低下头时,裴期迎上她冷讥视线。
他不以为意,眉眼间,那股士族公子的淡漠与冷酷尽显:
“我府内姬妾,皆是雍凉大族所献,拉拢盟友,姻亲永远是最简单的办法,你是当男儿教养长大的,其中利害,不必我多言。”
兰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做男儿教养长大的,所以,我自幼就看着那些权势滔天的郎君,是如何将那些女郎翻覆于鼓掌之间。”
“想要得到她,便先将她置于惴惴不安,朝不保夕的境地,随后,再大发慈悲,出手拯救她于水火之中,圈养她,保护她,如珠如宝的捧着,做她头顶上那片可以抵挡一切风雨的天——如此,就算那郎君是只面目可憎的畜生,也是只顶天立地的畜生,总能有那么一瞬间,叫人生出可托终生之感。”
先将她丢进诏狱几日,清醒清醒。
再将她捞出来,锦衣玉食,极尽温柔的招待。
他居高临下地驯服着她。
兰莳道:“裴长陵,我此生再给你出最后一计,一个人因何取胜,也常常因何而败,你这条路走得杀伐果决,负尽人心,若再不肯回头,来日,人心也必将负你。”
一字一句,话说得仿佛谶言,裴期似笑非笑地听着。
既然已负尽人心,故人长绝,又谈何回头路?
他食指修长,将另一盘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为我献计,我很高兴,但我已决定,关闭汉中互市,雍凉边境禁止蜀锦贸易,兰莳,多吃点东西吧,你要救的人还会越来越多的。”
第108章
屋内传来碗碟被人倾翻砸碎的声响, 裴期面不改色地跨出房门。
一只海东青掠过上空,他抬头一顾。
本该生在凉州的猛禽飞入长安……裴期凉薄地弯了弯唇。
“拿弓来。”
守在门外的护卫很快递上角弓。
男人挽弓定住,下一刻, 箭矢倏然飞出, 盘旋上空的海东青应弦而落。
周遭护卫赞叹恭维声不断,裴期的脑海里却是军报上与兖州有关的字字句句。
雍凉本是名将辈出之地,但萧家一门却是名将中的名将。
当年, 若非关陇四大家中的某些长辈与权宦勾结, 设计陷害,萧据的两个儿子绝不会那么轻易死在战场上。
裴期那时年幼,见讣告送来, 那些长辈洋洋得意的嘴脸,心中极为不齿。
如今却明白了他们的忌惮。
萧家不只是鹰扬骑所向披靡, 步兵更是悍勇无匹。
练兵手段在其次,究其根本,在于萧家治军清廉, 养兵用厚饷。
光是每个军士的军饷,就是其他军中的两三倍, 攻城略地, 更有重赏。
萧家如此倾全力养兵,军中上下,焉有不效死的道理?
所以……蜀锦不能不禁, 互市不得不闭。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削弱萧家军的战力。
裴期收回视线。
阶前兰圃凝着晨露, 不远处,女护卫红衣灿然,站在院中, 一双满怀敌意的眼灼灼投向他。
“阿靖,”裴期目光在她身上一落,神色淡淡,“她产期将近,饮食起居需得盯紧些,别由着她胡来,生产时若身体不济,不是开玩笑的。”
阿靖双唇紧抿。
想到那夜更深露重,娘子是如何被人押至牢狱,这几日又一直被禁足院中,层层甲兵看守,阿靖胸口便窝着一团火。
克制了再克制,她硬邦邦地刺了一句:
“娘子日日忧思过度,症结不除,我三言两语哪里劝得动?”
日光打在他深邃眉骨上,裴期刚刚才与兰莳不欢而散,闻言目光幽深,兀自冷笑了一下:
“劝不动就随她去,怀的又不是我的子嗣。”
阿靖睁大眼,见裴期抬脚便要走,她快步挡住他去路。
“——至少告诉娘子,你不会杀贺炀他们!”
裴期神色漠然:“军政大事,岂因一人喜怒左右,阿靖,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这算什么军政大事?杀不杀一句痛快话而已,”阿靖急了,语速飞快,“少君就从不这么啰嗦!”
一道凌厉的视线横飞过来,阿靖倏然噤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萧决将你救回来,免你忍饥挨饿,替你请师父教授武艺,早知今日,从前喂你吃的饭还不如喂狗。”裴期那双眼犹如寒潭。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靖干脆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那您就当喂狗了吧。”
抬起一张小圆脸,那脸上神色毅然,阿靖一把抱住裴期的小腿,嗓音铿锵。
“公子,娘子的身体真的大不如前,经不住这样日日提心吊胆,何况马上冬天到了,更是难熬,少君不在她身边,没人盯着她吃饭,没人半夜给她暖脚,更没人在她不肯睡觉时把她扛走……”
裴期面如寒霜,脚下发力一挣。
阿靖却死命抱着:“实在不行,您让娘子和少君送几封家书也行,自从来了长安之后,娘子有时对着少君送的玉簪都能看一个时辰,若能见到少君寄来的家书,娘子一定能吃三碗饭……”
额角青筋迸起,裴期不轻不重地踢了阿靖的肩头一脚,终于将腿从她怀里挣出。
衣摆猎猎,卷着兰香消失于花圃尽头。
垂头丧气的阿靖钻进房内。
满地都是被兰莳扫落的碎盏,她脸上却并无怒容,只是似笑非笑地瞧着阿靖。
“从前觉得你愚钝,没想到我们阿靖是大智若愚。”
阿靖不明所以,她只知道自己没能向裴期讨到东西,心中挫败。
“娘子……”
兰莳岔开话题,问:“我说的地方,你找到了吗?”
阿靖神色振作几分,目视四下,起身站在窗边张望片刻,不敢掩窗,只一边谨慎观察,一边低声答:
“找到了。”
这三个字一出,兰莳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雪白的面颊似乎也随之恢复几分血色。
阿靖从未见娘子如此喜怒形于色,足可见这一次情况之险。
兰莳眸色漾动,无奈一笑:
“多亏当年宫中宦官与外戚沆瀣一气,为了便于卖官鬻爵,曾在宫中掘了一条地道,通往大司马府邸,长安兵乱后,知情人几乎都已经死了,地道荒废至今……幸而还没被人发现。”
这条地道,还是当初甄贵嫔无意间提起的。
如果裴期今日住进的不是这处宅邸,即便她有万般手段,也真要无计可施了。
“娘子,今晚我就带你走吧!”阿靖肃然道。
兰莳却摇摇头。
别说这院子里外层层甲兵,她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就算出了大司马府,她仍在长安,裴期想抓她易如反掌。
“你放心,裴期这么爱替人当阿父,我留在这里很安全。”
阿靖半信半疑。
现在安全,生下孩子之后呢?
这几日,裴期下值后回到宅中,日日都会逗留至傍晚,他看向娘子的那种缱绻目光,与少君几无差别。
她几次听到府内女婢私下议论,都以为娘子是无极甄氏的女郎,腹中所怀的是裴期的私生子。
裴期至今膝下无子,听说娘子有孕,裴家太夫人十分欢喜,当即便认下了这个儿妇。
他连这种事都打点好了。
阿靖怀疑,只要这个孩子一落地,裴期便会立刻迎娶娘子过门。
兰莳却好似半点不知。
她招招手,等阿靖一脸凝重地挪到榻前,她拍了拍阿靖肩头上,裴期那一脚蹭上的尘土。
兰莳:“等生下这个孩子,养好身体,我会立刻离开,但在此之前,阿靖,我需要你在外替我完成一切调度,此事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你行事务必时刻小心,更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无论如何,裴期不会杀我,你明白吗?”
阿靖垂眸看向她细弱的手指。
寻常妇人怀妊,总会丰满几分,娘子怀妊八月,除了小腹还看得出痕迹,其他地方哪里像个有孕之人?
“我明白。”
阿靖俯身环住她的腰肢,依稀间,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心跳声,她不敢用力,小声问:
“娘子有了孩子,还会给我带我爱吃的点心吗?”
一柄刀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