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轻笑:“我才没空,以后,让你们少君给你带。”
话说得轻松,心思却已飘得远了。
绣着红叶的扇面一转,晴阳淡去,蜀地的秋日天光晦暗,阴雨连绵,冲刷着剑阁的峭壁。
自从雍凉边境开始严查大批量蜀锦,关闭汉中互市之后,往日货物往来不绝的栈道,如今行人寥寥。
益州牧衙署内,薛涉看着案上凌乱散落的账目、文书,漆黑眉峰压着一双怒火中烧的眼。
“——裴长陵!好,算他狠!难怪他能做司隶校尉,做大司马!我服了他!但他别想我拱手献上益州,他做梦!有本事他就过子午道,过陈仓,来攻我剑阁,我看看他这个大司马有没有这个本事!”
薛涉刚刚继任益州牧十日,一身孝服未除,便听闻这等噩耗。
此时此刻,方能才体会到兰莳当初的心寒。
案上所呈的账目,每一笔都关乎益州民生,倘若这只是雍凉对益州开战的前兆,情况则更加严峻。
薛涉咬紧牙关,抬头看向底下的益州官员。
“诸公可有对策?”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是没和雍凉交过手,蜀地无名将,无非依仗蜀地之险,据守一方。
裴期若真要全力攻蜀,只怕蜀地危矣。
有人迟疑开口:“不如……我等备上厚礼,遣使者入长安,凭使君与裴大司马往日情分……”
“什么情分!”平日明亮飞扬的眼此刻几乎喷火,薛涉拍案,“他连兰卿都照样下狱!还泼她污水!什么秽乱宫闱,裴期秽乱她还差不多!叫人作呕!”
底下众人不知兰莳身份,一众老臣无声间瞪圆了眼珠。
“那……不如向扬州求援?”
薛涉呵了一声:“你当萧定谋又是什么仁义人吗?兰卿不在,我不信他,萧家如今势大,这种时候向他求援,与献上益州何异?献上益州倒也罢了,只是如此被动,益州岂非任他们予取予求?”
堂上一时陷入僵局,门外电闪雷鸣,恰在此时,有个身披蓑帽的身影推门而入。
那人浑身雨水,形容略显潦草,然而一摘草笠,堂上的官员们却神色一松,皆客气地与她见礼。
“桓锦官令。”
锦书也同样客套回礼。
抬起身,她素净的脸上神色镇定,一开口,便让众人焦躁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方才我已收到扬州回信,盛婋阿姊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娘子离开扬州之前交给她的,若长安对益州不利,或许派得上用场。”
薛涉顿时起身,双眸亮了亮。
此时此刻听到这番话,简直是如闻仙乐。
锦书将锦囊双手呈上,道:
“我已将锦囊打开看过,若使君同意,此计不只可保益州,或许还可以……一战而天下定。”
轰隆——
电光劈开长夜,暴雨如注,似要将这天地冲刷一新。
兖州陈留却已落下今岁的第一场初雪。
蔺字将旗在朔风中翻腾,三万大军从洛阳虎牢关出,陈兵于酸枣郊野。
蔺遥一大早便独登高地,立在此处,北望尉迟朔所在的冀州,东视萧决所在的兖州昌邑,
山河浩瀚,尽收眼底。
如何不令人生出纵横捭阖的狂念?
风雪里,少年人漂亮剔透的眉眼经了几场鏖战,血雨洗练,也磨砺出几分男人的沉毅。
只是少年得志,到底抹不去眉眼间的倨傲,蔺遥望向北方,笑影依稀的眼底戾气逼人。
幽冀之地就在眼前。
尉迟朔已经老了,故步自封,岂不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
城墙修得再高,也堵不住滚滚四散的人心。
虎牢关大捷还不够,他若能一举收复幽冀之地,那才是震动天下的不世之功。
那双漂亮又毒辣的眼珠一转,落在兖州昌邑的方向。
萧决一定也不会放过唾手可得的北地。
他会何时出兵?
倘若他能在萧决最得意的战场上击败他,不知那时……又是什么光景。
身后雪地忽而传来脚步声。
“将军,长安送来军报,请将军一观。”
信使呈上信筒。
蔺遥却在听到长安二字时拧了拧眉。
他从前从不会如此。
虎牢关大捷时,大司马传信赞赏他,他志得意满,将那封信踹在怀里,半夜也拥着入睡,大司马是他最为崇敬之人,能得他的嘉奖,对他而言是无上荣耀。
是什么时候不同了?
蔺遥的脑海里浮现出三日前收到的消息。
钟馥被大司马以秽乱宫闱的罪名下狱,同时,大司马多了位夫人,还身怀有孕的消息传了过来。
他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那位夫人是谁。
蔺遥在军中历练数月,营中皆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大战之后,难免有寻欢作乐之时,蔺遥耳濡目染,对男女之事,也不再如从前那样懵懂。
一个男人可以对一个女人所做之事,他全都明白。
并且,他也明白了自己为何屡次梦到谢兰莳。
他不止一次梦到过她。
每每一梦醒来,蔺遥便有说不出的恶心、惊恐、愤怒……还有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怅然。
她已经是大司马的女人了。
方才目尽八荒的雄心,一瞬间退却成一团心口幽幽燃烧的怨怼。
风饕雪虐中,蔺遥沉着脸,缓缓拆开信筒,抽出一看,上面只题着裴期所书的二字:
撤军。
第109章
“——这一定是尹涛在大司马身边使计, 否则如今局势大好,岂有撤军之理?”
中军大帐内,蔺遥身边的几个将官聚在帐中, 炭火炽盛, 影子落在帐上幽幽摇曳。
护军蒋肃饮了一口热汤,倾身细细分析:
“萧决势力初成,在兖豫二州尚不能迅速动员起一支大军, 且他最为精锐的鹰扬骑, 几经大战,马匹损耗严重,实力必定大大下降, 再加上大司马已下了蜀锦禁令,最大的军资来源被断, 他必定转攻为守,此时不出兵攻下冀州,更待何时?”
“说得没错。”
将军庞信目光炯炯, 若有所思。
“蔺都督镇守虎牢关已是立下大功,要是再攻下冀州, 斩杀尉迟朔, 大司马身边哪里还会有他立锥之地?定是因为这点,尹涛才煽动大司马,下这种命令。”
蒋肃攥拳恨声道:“大司马被佞臣所欺, 误国误民,即便我们此时书信相传, 解释情况,一来一去,要是贻误军机, 如之奈何?”
前锋护军徐穆环顾众人,却并未附和。
尉迟朔这个军功的诱惑力太大了。
拿下尉迟朔,主帅未来三公之位可期,他们这些将领,今后至少也是个二千石的四征将军。
现在撤军,就等于眼前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化为乌有。
他们岂能甘心?
帐外风雪呼啸,徐穆沉思片刻道:
“大司马深谋远虑,极善用兵,此时命我们撤回,一定是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局势,军中之事,以令为准,我等家眷尚在长安,只怕也盼着我们,不求立功,但求平安啊。”
提及家眷,众人眼中野心勃勃的火苗为之一定。
主位上的蔺遥,却抬起一双精明锐亮的眼。
“大司马行事,只求功成,不论手段,今若能取尉迟朔项上首级,便是不世之功,我一小儿尚有信心,诸位大将,有何可惧?”
此话一出,其他将官神色一震。
徐穆拢紧了眉头。
此行,大司马要他兼作监军,看好蔺遥,但此子的确有些本事,接连两场大捷,在军中已树立了几分威信。
再加上,蔺遥兵出虎牢关,如此明目张胆地违背军令,大司马也并未惩处他。
只怕……
徐穆的虎口无声圈紧了刀柄。
一阵狂风吹开帐帘,寒气夹杂着雪粒滚滚送来。
今夜月色如晦,蔺遥透过帘缝,见营中甲仗森列,远处林动如黑海,肃杀之气溢满大地。
昳丽少年唇角轻翘。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那些郁郁寡欢的名士恨余生短暂,他却恨此身生得太晚。
倘若他生得再早些,和大司马同岁。
是否就能登高一呼,与群雄逐鹿?
是否就能随心所欲出兵,将尉迟朔和萧决斩于马下?
是否……在谢兰莳眼中,他会是那个更与她相配之人?
蔺遥目光流转,这一瞬的绮思转瞬而逝。
他微抬下颌,心中想,一个女郎而已,他岂会因此与大司马心生间隙?
山河辽阔,他的心之所愿,是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
一声狼嗥穿过风雪,隐约从寒谷深处传来。
萧决松开唇齿,骨哨垂落,悠悠缀在他汗珠未干的前胸。
下一刻,一头毛发雪白的银狼从阴影里倏然窜出,四蹄踏雪疾奔,扬起雪雾,转瞬便奔至人前,猛地一蹿,径直往人怀中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