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收回视线,拨马与兰莳汇合。
“谢兰莳。”他不阴不阳哼笑一声,“来这么晚,什么意思?又想让你女儿姓什么了?”
兰莳缓缓地眨了眨眼。
她鼻头微红,脸颊亦是滚烫,知道萧决这边情况危急刻不容缓,她从蔺玠手里接过北军,就立刻马不停蹄往这边赶。
已经够快的了。
他简直是在找茬。
不过兰莳并没生气,她的视线定在萧决的脸颊上,右脸有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怎么弄的?”她倾身,抬手抚了抚边缘,“疼吗?”
身后的刑常忍不住翻白眼。
天爷诶,对萧定谋而言,这算什么伤?也值得问!再慢点都快自己长好了!
萧决眸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到了喉间的话滚了一圈,遗憾地咽了回去,萧决只问:
“没事……阿父那边怎么说?”
兰莳收回手,淡声道:
“你大母听闻蔺遥叛乱,已决定鼎力支持我们,北军八校尉有半数都出身关陇,窦夫人表了态,他们便也迅速倒戈——北军八校尉已是我们的人了。”
蔺遥本是蔺家向裴期投诚的代言人。
他这一叛逃,蔺家无论如何也难逃罪责。
和夷三族比起来,儿子做人赘婿,也不是不能接受之事了。
兰莳望向被滚滚浓烟笼罩的山巅。
她道:“长安守军虽已得手,但陈仓战况尚且危急,得尽快去支援,阿父说,阿靖将衣带诏交给了玉鹊,她数日前便前往陈仓送信,不知是否送到。”
萧决缓缓皱起眉头:
“玉鹊?你身边那个玉鹊?谁让她去的,裴劭死了?这一路战乱,她怎么可能送得到!”
兰莳没答话。
山上的雪还在下着,东北风从山下吹来,滚滚雪浪往那个难得狼狈的男人身上涌去。
尽管兰莳也觉得,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但她也很想知道,如果玉鹊送到了这封衣带诏,以眼下长安的局势,萧家在凉州的人望,形势又会如何变化?
他的王道霸业,不惜手刃恩爱的妻子,诛杀忠心的辅臣,不顾一切也要爬上去的那个位置——
毁在一些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小人物手中。
四目相对,兰莳望着那个人,恨意翻涌的眼眸渐渐化作绵长的悲悯。
恐惧吗?
害怕吗?
这一条杀伐果决,无情大道,走到最后一刻,可曾有悔?
不过,也不重要了。
风雪寒凉刺骨,她掩唇轻咳两声,一路上跑得太急,四肢百骸都如同浸在凉水里一般。
白狐裘下抬起一只冻僵的手。
兰莳两指点了点,道:“放——”
话落,黑雨般的箭矢朝着裴期身后齐发,死亡轻描淡写,倾覆而下。
第117章
半山腰的湿柴烧出滚滚浓烟, 笼住整个山头。
被萧决引入山巅的一万兵马如坠迷障,视线受限于周身数丈之内。
本该发号施令的将领引兵去救裴期,余下的兵马群龙无首, 被目不能视物的恐惧支配, 他们看不清同伍的军士在何处,更不知道下一刻敌军会从什么地方窜出来。
下山!必须立刻下山!
只要能冲出烟障,重整建制, 以敌寡我众的局势, 他们还有胜算!
一众军士引头拨马,逆着风向,往浓烟吹来的方向去——
身后的马蹄声与身前箭矢破空的声响, 几乎同时在裴期的耳畔响起!
“啊啊啊——!!”
“有埋伏!!掉头!!!山下有埋——”
箭矢刺破血肉,军士从马背上接二连三摔落, 惨叫声回荡在雪山里,风中尽是浓烈的铁锈味。
盾兵掩护下的裴期阖了阖眼。
片刻,他复而睁开, 眸中血丝根根,裴期扶着身旁副将的肩站了起来。
他还没有败。
此来太白山, 本就是为了拖住萧决, 给陈仓前线争取时间。
只要李遂能与凉州部队成功合围萧据,将萧家倾其所有掏出的这十万大军歼灭,即便萧决谢兰莳手握北军八校尉, 也无力与他对抗!
裴期道:“……撤军,退回郿县, 等陈仓主力与我们汇合。”
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兰莳只听鸣金退兵声响起,原本如鸟兽四散的残军重得号令, 不再接二连三地往弓弩的射程内送命。
与此同时,半山腰上,兰莳命人安放的那些湿柴也即将耗尽。
“裴期撤军了。”
刑常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身影,虽遗憾不能将裴期一击毙命,但心中也清楚。
——山上那些被打散的残兵仍然不可小觑,继续穷追猛打,极有可能被他们反攻。
兰莳收回视线道:“穷寇莫追,萧定谋,我们该去陈仓支援了。”
风饕雪虐中,萧决双眸亮如雪刃,紧盯着那个模糊的残影。
他道:“今日放走裴期,便如纵虎归山,即便陈仓一战能胜,我们拿下雍凉,裴期也能退守北边的并州——他在并州,还有五万兵马。”
言下之意,竟有继续追击的打算!
“君侯慎思!”韩摧出声规劝,“鹰扬骑若不支援,陈仓那边的十万大军如何突围?”
卫骁也急忙道:“这次能守住太白山已是险之又险,如今既已救下少夫人和小世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君侯何必再以身犯险!”
北军的旌旗在飞雪里招展。
越骑校尉刑常默然伫立,他和萧决年少相识,一同受训于羽林卫,这种时候,与他也算不谋而合。
他瞥了眼兰莳的方向,摸了摸鼻子,迟疑开口:
“但是,放裴期离开太危险了。”
并州军同样天下闻名,以一当十,何况并州还与幽州毗邻。
割据幽冀的蔺遥,有能力与裴期抗衡吗?
他是贪财之人,投靠萧决,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谁不想一战功成天下定?谁不想捞个从龙之功一跃成为开国功臣,从此封妻荫子家族鼎盛?
前方的马蹄声在风雪里越来越小,留给他们决断的时间越来越短。
“去吧。”
所有人的视线朝兰莳汇聚而去。
雪映残阳,茜色暖光映着她冷静淡然的一双眼,兰莳望着朝她看来的萧决道:
“蔺遥决意反叛长安朝廷,十有八九是为了自保,并不是真的想反裴期,凭裴期蛊惑人心的能力,倘若真的与蔺遥冰释前嫌,重归于好,难道还要倾天下之民力,与他再耗三年、五年,将此生青春,都付诸于纷乱无休的战事之中?”
韩摧卫骁一众将官微微怔松。
萧决静静听她道出自己的心声。
兰莳的唇僵了须臾,她顿了顿,仍继续道:
“天下十四州已经耗不起了,供养着一场场大战的万民黎庶,也耗不起了。”
天地在这一刹静默。
刑常望着眼前这个清瘦纤弱的女郎,一时竟不知该做何表情。
这话任何人都可以劝。
但唯独不该从萧决妻子的口中说出来。
他们只有一个女儿,萧决若有任何闪失,她后半生所有权势荣华顷刻便会荡然无存,更何况——
萧瑟风雪里,萧决望着她的雾蒙蒙的眼,心脏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尖刀一片片生生凌迟。
他忽而想起,他才刚刚见到他和谢兰莳的女儿。
那个孩子那样健康,可爱,耗尽她将近十个月的骨血饲养,才来到这世上。
她本就少觉,夜半胎动醒来时,会辗转难眠吗?
生产时九死一生,她身边没有亲人陪伴,该是何等恐惧害怕?
一想到在妻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能陪在她身边,萧决心中便隐痛难忍。
如今终于相见,重逢不过几日,又要抛下她去以身犯险。
萧决动了动唇。
“萧定谋,”兰莳定定看着他道,“你我分兵,我去陈仓支援,你去追裴期,打赢这一仗,终结乱世平定天下,青史留名,只在你手中这杆长槊之上——”
心墙一瞬间轰然塌陷。
有那么一刹那,萧决只想丢盔弃甲,抱紧她,留在她的身边,任凭人命如风沙在掌中逝去。
那些人,与他素不相识,如何比得上他妻儿的性命安危?
现在留下来,他一样可以践祚登基,一样有自信可以彪炳史册,平定天下!
兰莳看到他颈间暴起的青筋,缰绳紧挽,几乎要勒断他的手指。
她先一步拨转马头。
身后传来萧决冷厉的嗓音:
“韩摧,江少游,你二人为主将,听从谢兰莳指挥,率鹰扬骑及四千北军支援陈仓主力;卫骁,刑常,你二人率余下四千人,掩护我追击裴期,此战,不杀裴期,誓不归还——”
雍州的天空辽远苍茫,大军在马蹄声里一分为二。
烈马疾驰在天地之间,兰莳眼中隐忍多时的一滴眼泪,终于在迎面拂来的风雪里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