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摧不折玉_松庭【完结】(170)

  在这一刻,那些曾经萦绕她的噩梦,曾经以为会永远跟随她,不死不休的执念、恩怨,全都烟消云散。

  她在疾驰中望着灰蒙的、平静的苍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却在这一刻,无限卑微地祈求着苍天,祈求苍天能有一丝恻隐之心,无论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只要她的夫君能够平安归来。

  “少夫人——”

  策马在前的韩摧忽而回头,兜鍪下,那张黝黑的面皮凝出一个沉毅神色。

  “斥候来报,前面似有两军交战,但人数不多,应该只是一小撮交锋的队伍,我和江少游准备从侧翼掠阵,少夫人就留在……”

  “跟上。”兰莳一夹马腹,她那匹本就是最好的马,刹那便从韩摧身侧掠过。

  韩摧愣了一下,从前无数次的经验闪过脑海,他后背霎时一片冷汗,急忙追上。

  “少夫人!少夫人不可冲在前头!刀剑无眼——”

  越过山坡,风吹得发丝飘扬,眼前的战场一览无遗地映入兰莳眼底。

  半高的白草如浪,高低起伏地朝着混战的方向涌去。

  她瞳仁一定。

  混战的中央,除了一众军士之外,还有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阎老将军!老将军!您放我下去吧,您带着我这个累赘不可能杀出去的!”

  马背颠簸,耳畔刀戈碰撞声不断,玉鹊坐在阎信身前,全程紧闭着眼,根本不敢看眼前的血腥厮杀。

  她颤声道:“我知道我活不成了,我出长安就知道我死定了,但这东西不能跟我一块儿死在这儿,阎将军,不管您从前再不喜欢娘子,我求您,您一定要……”

  “小娘子。”

  阎信打断她的话头。

  天高云淡,夕阳渐渐下沉,阎信环顾着四周重重围绕的敌军,敌我悬殊,今日唯有死战。

  他道:“待会儿你骑着我的马,等我们分开一条道,你就和我侄儿往外跑,诏书交给他,你离开战场后就别回头,往没人的地方跑,听见了吗?”

  玉鹊怔怔回头,看到一张皱纹里满是血污的面容,他怆然一笑。

  “若再年轻十岁,我还能护送你出去,可惜,我老了,不仅做事糊涂,连打仗也打不明白了……你若能再见到少夫人,记得替我向她告罪,也记得告诉她我的埋骨之地,她若能不计前嫌,来日她和少君再回凉州,还可以顺带来接我这把老骨头,落叶归根……”

  阎信目光一收,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跑!”他怒喝一声,一人挡住三面刺来的长槊,“跑啊——!”

  马蹄踏地而去。

  夕阳沉入地面的最后一刻,阎信听到一声箭矢破空声传来,他身后为首的将领倏然坠地。

  “鹰扬骑来了——”

  有人惶惶喊了一声。

  “鹰扬骑怎么会来!?”

  “大司马败了,大司马定然是败了!”

  阎信猛然抬头。

  昏暗交界的平原上,来的却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一队精锐骑兵从山坡俯冲而下,从那个肩披白狐裘的身影两侧杀气腾腾涌来。

  兰莳缓缓放下弓弩,迎面接下了玉鹊手中高举的衣带诏。

  渭水汤汤,白草折腰,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被呼啸而过的风,送向雍凉各处战场——

  “河东裴期已经伏诛!奉天子之诏,加封萧据为秦公,领凉州牧,萧决为秦公世子,征西将军,平阳侯,萧据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讨裴贼余党,若弃甲投降,可免死罪,若不降,则夷灭三族,天下共诛之!”

  -

  天光尽收,一轮明月俯照渭水。

  自陇西而发的渭水,一路流经天水、陈仓,再到郿县,朝着长安的方向奔流而去。

  身处郿县的小皇帝,亦顺着渭水,往长安城的方向狼狈奔逃。

  就在眼前了。

  她披着一身月色,在雪中气喘吁吁地奔逃。

  兰莳将她托付给了蔺玠,但一个时辰前,她在沈晦的掩护下,从那位蔺氏长公子的监视下逃了出来。

  她要回长安!

  裴期与萧决两虎相争,不管谁赢谁输,另一个都必定身受重创。

  阮秀还在长安,谢兰莳为她召集的那些拥戴周室的忠臣还在长安!

  她要回到她的都城,为她祖辈打下的周室天下,最后一搏——

  一轮皎月照着山坡下黑压压的兵马。

  从太白山一路出逃至郿县的大军,正在远处渭水岸边修整。

  裴期听亲信说,斥候在附近探查到有几名玄袍华服的贵族子弟逃命,其中一人,像是裴皇后的模样,便带着一队人马前来,果然拦到了出乎意料的人。

  “陛下。”

  裴期静静望着形容狼狈的帝后二人。

  “陛下自行归来,臣心甚慰。”

  月色如凉水浇了小皇帝一身,她怎么也没料到,本该与萧家人你死我活的裴期,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谢兰莳和她夫君败了吗?

  他们死了吗?

  否则,裴期为何还活着?

  小皇帝怔怔看着裴期与他身旁的副将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喉管上,周遭空气一寸寸被剥夺,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因愤怒涌出的泪水冲刷而下。

  她是周室的皇帝,郁家的子孙,岂能屈身于一个逆臣之下,做永世的傀儡?

  狂风吹拂,她余光瞥向腰间的环首刀。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雪刃在月光下一闪,抢在小皇帝之前,另一只手拔出了环首刀。

  “天子在此,汝等乱贼,岂敢犯上!”

  十三岁的裴皇后持刀而立,将裴期身前的副将喝退数步。

  众人惊骇。

  裴皇后乃裴家的女公子,竟将自己的兄长称作乱贼!

  裴期双眸冷如寒玉。

  “阿瑜,你在做什么?”

  和他容貌相似的小少女面色沉静,她在家中,自幼寡言少语,父母不喜她沉闷呆板,兄长与她亦不亲近。

  唯有嫂嫂。

  小小的四方宅院里,她是她唯一的朋友,只有嫂嫂记得她生辰,嫂嫂说,日后等阿瑜出嫁,她要亲手给阿瑜做嫁衣。

  可嫂嫂死在了兄长的手里。

  她亲眼看到了。

  那一日,她就在庭中,亲眼看到兄长从房内走出来,亲眼看到了嫂嫂倒在血泊之中!

  阿瑜满面泪水,紧握着刀:

  “我为大周皇后,应当是我问你,兄长,你独霸朝纲,不敬天子,你,想要做什么?”

  从来沉默寡言的少女高声叱责,一字一句,在月色下传彻三军。

  裴期一双剑眉缓缓聚拢,难得有如此怒容。

  她说得没错,她是大周皇后,也是裴家女郎,这番话传出去,必定成为天下人攻讦他的话柄。

  裴期冷声道:“把皇后带回去。”

  “是。”

  副将领命上前,拔刀轻而易举地挑开皇后手中的刀剑,一把摁住了她的肩头。

  小皇帝陡然大怒,匆匆拾起了地上的环首刀。

  “放开皇后!朕命你们放开她!”

  两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制服他们易如反掌,只是恰在此时,远处有地动山摇的马蹄声逼近。

  “大司马——”斥候匆忙跪地来报,“萧决带着追兵来了。”

  裴期神色微变。

  他是不是疯了?

  真当自己神武盖世,战无不胜?

  裴期立刻下令备战,小皇帝听到他们的对话,神色一震。

  萧决没死,阿姊一定也没死!

  一阵欣喜若狂的心情在她心底死灰复燃,然而高兴还没两息的功夫,小皇帝又心头茫然。

  无论今夜这二人谁胜谁负,周室天下,都再无转圜之机了。

  山坡下,两军对峙,顷刻间便是尸横遍野。

  千般阴谋阳谋用尽,到最后这一刻,胜负仍只在最为冰冷的刀锋之上。

  裴期的视线越过千军万马,死死盯着那道挥舞着长槊,以无可匹敌的攻势冲杀而来的身影,仿佛又看到了梦中那个与他玉石俱焚的一方霸主。

  那个萧决,孤家寡人,终其一生未曾娶妻。

  更不是如今这般性情。

  他没有家人,没有妻子,没有任何牵绊,手上沾的杀孽比谁都重,一心复仇之人没有慈悲之心,不惜旁人的命,更不会惜自己的命。

  裴期扶着剧痛无比的额头,看着那道身影一寸寸逼近。

  血液里的暴戾被他激起。

  这样也好。

  即便今日无法脱身,也不过如梦中那般,与此人玉石俱焚。

  月夜下,两军鏖战正酣。

  被人重重包围的小皇帝望着裴期的背影,她心中无尽悲哀。

  后世会如何写她呢?

  大周的最后一个皇帝,无能的亡国之君,一个女扮男装的傀儡——

  小皇帝噙着泪,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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