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说是诓骗,这是你家少君给你上课,学着点吧,嘴这么馋,怎么保护你家娘子?”
“鼠辈休逃!”
气得牙痒的阿靖还要再追,被兰莳拦了下来。
转过头,阿靖的脸一整个涨红,又是气又是羞愧。
居然真的让人在她眼皮底下溜进了娘子的院子!
还好那些会泄露娘子身份的东西都在织坊里收着,否则岂不是被那个诡计多端的少君发现了?
兰莳叹了一声,招招手,阿靖小步小步挪过去,小声道:
“娘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馋嘴了。”
兰莳挑眉:“真的?”
“……”
“蜜饵也不吃了?”
阿靖顿时在榻边无力趴下,小圆脸上的一双眼可怜巴巴,小狗似地望向她。
兰莳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有点骄纵了身边的这些女孩。
阿靖只知练功不通世事;玉鹊和锦书平时做事妥帖,但一遇到她的事便容易不管不顾;沉鱼更是毫无底线,发起疯来比谁都豁得出去。
她带她们回扬州,原本是想让她们远离各自的那些是非,安心隐居在此。
没想到,最后倒因为她的缘故,害得她们一条条性命葬送于此。
兰莳望着萧决离开的方向想。
真是百密一疏,他都查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就没想起来问问她,那日在琅琊王府邸内,王妃见了她之后,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呢?
“阿靖。”
兰莳抚着她的脑袋,眸色深深:
“待会儿跟院子里的赵媪说,让她回织坊后告诉阿姊,今日开始,织坊不再接任何新单子,我们之前计划的事,只怕要提前几年了。”
至申时,两家人终于议定了婚事的所有细节,萧家人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兰莳是未嫁女,不便送到外面,只在中堂门边目送。
临走前,萧决打量了她一眼,趁萧太公与谢霈说话时对她道:
“都换了一身衣裳,怎么不穿聘礼里面送的那些?”
兰莳扫他一眼:“太招摇了。”
不是绣金就是绣银,总不能她早上还衣着朴素,午后便一身流光溢彩。
萧决咂舌:“可惜嫁衣不能一并替你准备了,你家如今这个境况,嫁衣肯定也不怎么拿得出手,成婚那日我的僚属、仇家,只怕都要来,记得打扮漂亮些,给我撑撑场面,也不枉我顶着那么大风险娶你了。”
兰莳扯了扯唇角。
说得好像他自愿娶她的一样,之前还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呢。
“总之——”
萧决转过身,扫了眼一旁的花圃,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道:
“下月初十,阶上白芍花开的时候,我来娶你。”
第18章
下聘的队伍离开谢家时, 天边已有了霞光,朱雀巷四周的屋舍被夕阳拉出长长影子。
北地大马踏地而过。
“——混小子,当真去搜人家的闺房!好歹也做过十二年的世家公子,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夫人攥着马鞭, 柳眉倒竖,恨不得将儿子一鞭子抽下马。
萧决不以为意,指了指朱雀巷两侧:
“这里面住的人书倒是读得多, 有什么用?阖家死绝了连个写碑文的都没有, 草席一裹拉去乱葬岗,被狗啃得东一块西一块,这才叫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连忙躬身, 躲过了萧夫人的一鞭子。
萧夫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日后有你苦头吃。”
“阿母息怒。”萧平晏连忙拨马挡在了二人中间。
萧太公问孙儿:“这回疑心消了?”
“不好说, ”萧决凝眸望着远处,“什么都没问题,问题反倒大了, 她这个人邪门,弓弩顶到脑袋上连眼都不眨一下, 气儿太定了, 不是闺阁里养出来的性子。”
萧太公不置可否:“你房里的人,分寸你自己把握,别把人欺负狠了, 身子那么弱,有个好歹没法交代。”
“太翁放心, 我有分寸。”
萧决又瞥了眼旁边正安抚萧夫人的义兄,声音压低了些:
“今天一早的消息,韩摧那边已经摸清了底细, 丹阳、会稽、鄱阳三郡内的山越至少十万之数,比丹阳郡守上报的五万足足多出一半,太翁和义兄此去讨伐山越,务必做足准备。”
萧太公面含浅笑:“瞒了一半,够狠的。”
扬州的这些山越本就依山为险,屡征难尽,让擅长平原战的萧家去讨伐他们,萧家军本就不占优势,竟还瞒报敌军人数。
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丹阳郡守也跟耿家一样,都是山阳派的老臣?
他们一个鼻孔里出气的患难兄弟,萧家是半途横插一脚,要跟他们抢军功、粮草、武备的外乡人。
丹阳郡守自然要帮着耿参这个好兄弟,打压萧家军的气焰。
萧决冷嗤:“耿参想等着萧家军和山越两败俱伤,他赢家通吃,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胃口。”
这群山阳派的老臣,实在能力中庸。
萧决骑在马背上,劲瘦有力的腰腹控住身形,在颠簸起落间稳如磐石。
还好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韩摧和江少游已经深入山中,拉拢各个派系的山越军。
等萧家军进山,杀一批,招降一批,最终多少算萧家私兵,又上报多少给琅琊王,还不都是萧家说了算?
萧太公道:“只可惜军令如山,初七便要出征,我和你义兄没法亲眼看见你大婚了。”
还不是那个郁世子搞的鬼。
爱而不得就搞这种小花招,他看此人心眼比屌还小。
萧决扯了扯唇角:
“无妨,谢家女公子实非常人,我守不守得住还不一定呢,说不准,她哪天就给我踹了,以后我还有大婚的机会。”
萧太公扬眉,指着他好半晌才道:
“我看你是真该挨抽了。”
正说着,一家人已至家宅外。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一名挽着妇人发式的女郎提着灯,立在风中,不知等了多久。
萧平晏迎上去,牵住她的手蹙眉:“等多久了?累不累?”
“没多久,”被他牵着的妻子有些羞怯,低声道,“我先让阿大吃过了,见你们还没回来,才来这儿等等看。”
“你又不知我们几时回来。”
“就等了一会儿而已,不累的。”
萧决一边牵马,一边朝兄长和阿嫂的方向频频投去视线。
兄长比他大五岁,如今刚好二十五,当初也是盲婚哑嫁,阿母还担心兄长不善言辞,不讨阿嫂的喜欢。
没想到夫妻俩成婚三年,仍像新婚般如胶似漆。
……他与谢兰莳成婚后会是什么光景?
萧决想了想,忽而冷笑了一下。
她若有阿嫂待兄长的半分温柔体贴,那真是天要下红雨了。
-
“阿嚏——”
枕在紫藤花阴下午睡的兰莳打了个喷嚏。
一旁理账的锦书从案牍前回头瞧了眼,跟玉鹊说:
“是不是着凉了?还是收拾收拾,让娘子去内室睡吧。”
玉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织坊院中正在大釜里煮蚕茧的妇人抬起头来。
那妇人擦了擦额上的汗道:
“是啊,娘子在这儿睡,我们都不敢弄得动静太大,本来娘子就睡不好觉。”
除了他们搅煮蚕茧,挑水倒水,还有后面织机的声响。
数十架高耸的提花机转动,一人提综,一人投梭,丝线摩擦的轻响与木轴转动的吱嘎声连绵不绝。
织工和绣工们都是熟手,手里忙活,嘴上还有空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更是吵吵闹闹。
“不用管我,”兰莳缓缓坐起身,轻轻打了个哈欠,“有你们这些声响,我倒还睡得安稳些。”
她刚醒,三魂七魄尚未归位,平日清明冷冽的眼蒙着一层雾,眼睫湿漉漉的,看上去毫不设防的模样。
不过,在这间织坊内,她原本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和戒备。
兰莳话音刚落,一道清亮明朗的嗓音响起:
“——你睡安稳了,我这几日倒被你吓得没睡过一个好觉!”
众人循声望去。
院中大片天竺葵开得绚烂,花丛中立着一名衣着鲜亮的妇人,瞧着三十如许,唇艳如血,面上含嗔带怒,一派生机勃勃的动人。
来者正是这间织锦坊的坊主,名叫盛婋。
虽是下属,但兰莳只唤她阿姊。
“阿姊回来了。”
盛婋摆摆手,让身后几名监工和掌作把箱子放下后便去忙。
“小兰花儿,”盛婋带着几分戏谑踱步而来,“听锦书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从前那些个同窗好友,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迟早有一天能找上门来。”
她在小榻前站定,挽起披帛,俯身捏了捏兰莳的脸。
“光一个郁修就够棘手的了,来日要是再遇上其他人,你这一朵花还不够他们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