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轻轻拨开她的手:“阿姊何必说风凉话。”
“我这可不是风凉话。”
盛婋凤眸一扫,落在她身边的几名女婢身上。
“你还留着这些个小累赘,到时候锦书的父亲,沉鱼的姘头们,还有玉鹊的夫君也统统找上门来,还不把你活吃了。”
一旁正绣东西的沉鱼抬起头来,娇娇地扫她一眼,没好气道:
“什么姘头,你讲话好难听,怎么不说你前夫呢?”
盛婋:“最该说的就是你,若不是你那双爪子惹来的祸事,我们还有好几年的时间筹备,何至于如此措手不及?”
敛了几分玩笑,盛婋在兰莳的榻尾坐下。
她道:“我去岛上看过了,因当初没想过那么急,且要掩人耳目,所以人手安排得也不多,这两年开荒垦田,畜牧耕作,算起来,养活咱们织坊上下百余人,倒是饿不死,只是屋舍还来不及盖那么多,非要搬过去,今年得住茅草屋将就将就……”
盛婋顿了顿,握住兰莳的手背,神情肃然。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就决定关闭织坊,带着让大家提前搬去芳林岛隐居?”
端着糕点的阿靖凑过来,守在药炉边的玉鹊也偏头在听。
炉子里的苦涩药汤翻滚不休。
她们都知道,兰莳回到谢家只是权宜之计。
当初长安一场兵变,先帝被斩首,甄贵嫔自缢,昔日长安城的王侯公卿,带着七零八落的朝廷逃至洛阳苟延残喘。
锦书她们没看到这一切。
她们被兰莳提前安排在河内怀县,避开了战火。
而那时还是钟馥的兰莳,正与裴期他们投身乱局,谋划着诛灭乱贼,匡扶大周,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之后呢?
锦书只记得那个雷雨夜。
天落滚雷,雨如汤浇。
那个在她们眼中临万事而有静气的少年,带着遍体鳞伤叩开了她们的房门。
她双手撑地,跪在一团污浊泥水里,从来笔直的背脊一寸寸弯下去,落在地上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
她苍白着脸道:
“锦书,我不做钟兰卿了,我要,做回谢兰莳。”
她们就这样陪着她回到了扬州。
扬州水网交错纵横,山川起伏,偶有别有洞天的风景。
兰莳告诉她们,在谢家祖产的田林山川中,有一处地势极其隐蔽的孤岛,名为芳林。
上有水源,土壤宜于种植,地方虽不大,但也能容纳上百人生活。
那时世道还没有那么坏,谢家人并没有将它作为一个隐居地来考虑。
当然,他们现在也绝无这种念头。
即便天下大乱,谢家江河日下,世俗的权柄,家族的名望,也还有再失而复得的可能,他们出自这样的门第,当然不会甘心做个乡野村夫苟活。
但被兰莳收容在这间织坊里的人很愿意。
这些妇人,除了一把子力气,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倘若织坊关闭,她们孤家寡人,要么带着孩子守不住钱财,要么坐吃山空后饿死街头,在这个乱世绝无其他生路。
这两年,除了在芳林岛上开荒垦田,兰莳所用的钱都用在了她们身上。
这可以说是善心大发,也可以说是为她日后隐居,豢养一批保护她的死士。
但总之,兰莳知道自己的钱没有白花。
因为在梦里,阿靖她们就是带着这些妇人,前赴后继地死在了救她的路上。
良久,兰莳终于开口道:
“因为他们不放过我,我也不想放过他们。”
众女闻言俱是一愣。
尤其是自打太学时便陪在兰莳身边的四人,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更是百味杂陈。
说实话,沉鱼至今都很难相信子慎公子会这样对娘子。
从前的子慎公子,收到娘子送他的旧猎装,会在背地里偷偷擦眼泪。
四人一起被下诏狱时,子慎公子替娘子抗了最多的伤,烧得不省人事,娘子便每次在送水时剩下一口,一点点喂给他。
这样生死与共的情谊,人这一生,能遇到几回?
大家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呢?
兰莳平静道:“我不会走,我会嫁给萧决,但织坊里的人不能再留下来了,一旦郁修发现这里,知道这些人可以威胁到我,那个时候,我们便失了先机,只能由他宰割。”
锦书四人眼圈泛红,她们对兰莳无有不从,闻言只有点头。
但盛婋却和她们不同。
她霍然起身。
“好啊,小兰花儿,你算得这么精,安排得这么妥当,把这里里外外百余人的退路都想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盛婋盯着她那两丸寒玉似的眼珠。
“你不是钟兰卿了,你没有名号,没有师友,再也不会登高一呼,就有敬仰你的人甘愿为你鞍前马后,捧你去做郡守,做盟主,你甚至连一副健全的身体都没有,你拿什么跟郁修争?”
兰莳昂头看了她一会儿。
转过头,她对沉鱼叹气:“她说话真的好难听。”
沉鱼狠狠点头。
“谢兰莳!”盛婋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
兰莳只好道:“钟兰卿有钟兰卿的办法,谢兰莳有谢兰莳的办法,实在到了绝路,我也可以再用用钟兰卿的办法,阿姊,我心里有数的。”
“你根本没数!”盛婋咬牙切齿地吓唬她,“我看你对你的新婚夜都没数!”
话题跳得太快,兰莳始料未及地眨眨眼。
盛婋上下扫视她:
“我今日回来路上,正好瞧见了去琅琊王府上值的萧家人,最年轻的那个就是萧决吧?好家伙,你也真敢嫁,他看起来一只胳膊就能把你压断气,更别说——”
锦书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锦书:“不要吓唬娘子。”
沉鱼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嘟囔:“谁说的,也没那么可怕吧,男人我见多啦,有的人看起来壮壮的,其实反而小……”
阿靖也捂住了她的嘴。
阿靖:“我不要听,好恶心,不准说。”
玉鹊翻了个白眼:“这就恶心,还有十日,娘子就要成婚了,轮到你守夜的时候你还要听墙角,你怎么办?”
阿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几人又吵闹起来,兰莳无奈地朝沉鱼勾勾手。
她刚好绣完最后一针,见状咬断了线头,将她绣了十来天的一幅舆图递给了兰莳。
沉鱼在许多事上都不靠谱。
但她在测绘舆图上,倒还颇有本事,再加上绣艺好,眼前这幅舆图,不输给此刻琅琊王帐中悬的那幅。
“怎么样,我从前睡过那么多男人,也总算有点好处吧。”
沉鱼凑到她身旁,得意洋洋地等着她夸奖。
兰莳却眸色微动。
戳了戳她的额头,兰莳道:“好什么好,傻子。”
在女孩们的吵闹声,织机忙碌的转动声里,兰莳重新审视起眼前已和两年前天翻地覆的疆域。
与此同时。
琅琊王府内,琅琊王也站在一幅舆图前。
背后是一群为了利益分割而吵得快打起来的臣属,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数月前失去的冀州之地。
琅琊王抚了抚鬓边新冒出来的银霜,叹了口气道:
“——列坐诸位,都是江左才俊,英雄豪杰,怎么我今日放眼一看,却满眼碌碌,无可与谋,竟无一人比得上当日寒庐内,尚未出仕的钟兰卿?”
堂上的郁修缓缓抬起眼帘。
第19章
乱成一锅粥的议事堂静了下来。
众人摸不准琅琊王的心思, 不敢开口,一名眼若铜铃,面蓄虎须的武将想了想, 上前接了这话:
“殿下忽而提起钟兰卿, 不知是何用意,我等愚钝,还请殿下解惑。”
此人正是耿参。
琅琊王缓缓踱步道:
“昔日我尚居寒庐, 依附于奸臣麾下, 壮志难酬,见天寒地冻,我妻浣衣补贴家计, 冻得满手通红,不忍拭泪, 恰逢颍川钟兰卿登门拜访我儿,见此情景,颇受触动, 与我对坐片刻,其中说了三句话, 便奠定了今日琅琊国的根基。”
耿参一听开头, 便在心中暗道不该问。
这话他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第一句,劝我辞官归乡,招兵买马, 拱卫周室;第二句,北方定而天下定;第三句, 若失北地,则必取荆州,亦有安定天下之望。”
虽说这些老臣已听了无数遍, 却无人敢打断。
琅琊王心绪万千地叹了口气。
“如今冀州已失,尉迟朔在北方势大,本该是齐心协力,联合荆、益之力,重新北上之时,诸位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在这里争执不休,分不清孰轻孰重——”
扫过底下一张张面孔,琅琊王放低了声音,眯着眼道:
“眼界谋略,不如一十六岁的少年,我替诸君羞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