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参心中警惕,嘴上却只笑道:
“萧夫人深明大义,大家公事公办,等抓到了刺客,改日定请萧中郎将喝酒赔罪”。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耿参不会向萧家赔罪,今夜,只怕也不会抓到什么刺客。
这两家,不过是趁这场婚宴又掰了回手腕。
“诶,萧中郎将去哪儿了?”耿参环顾四下。
下属回道:“方才萧家部曲有些骚动,萧中郎将听闻后,前去安抚了。”
耿参摸了摸胡须,笑而不语。
是得去安抚。
萧家少君在大婚当日,被他们围了宅子,日后萧家军在他们耿家的部将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与此同时,宅院深处。
兰莳推开了房门。
夜色下,嫁衣未褪的女郎眉眼沉凝,乌发去掉了那些繁杂钗环,只用一条赤色发带束着,极致的红与黑反衬出一种庄重肃穆之气。
“少夫人!”戍守在院中的阿敢回过头,有些惊讶,“外头正乱着,少君吩咐,今夜让我们在这儿守着少夫人,您还是回房……”
兰莳问:“有流矢飞进来,你们却没去追,郁世子做了什么?”
阿敢本就怒火中烧,听少夫人如此问起,顿时告状道:
“郁世子非说咱们宅中有刺客,让那个耿参嗷嗷两嗓子就把宅子给围了,现在家里上下都是耿参带来的禁卫在把守,还不准我们擅动,搜了半天连刺客半根毛都没有!就是借题发挥!”
兰莳问:“你们少君呢?”
阿敢道:“少君只过来吩咐我们守好少夫人,不要跨出院子半步,别的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什么也没说?
兰莳思忖片刻,想到了之前萧决说的“我都敢娶你了,能不想好应对的办法吗”。
他能想什么办法?
今日这情形,有什么办法能兵不血刃地对抗郁修?
兰莳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我要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着。”
阿敢倒吸一口气,追上前:“出去?现在?少夫人这可不行——”
兰莳脚步不停,对阿敢道:
“刺客多半子虚乌有,但你们若提着刀跟上来,郁世子就能拿你们当刺客宰了,你们就听你们少君的吩咐,留在这里,不要跨出去半步,外头的事我会处理。”
她声音虽不大,然而这道雅正平和的嗓音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笃定冷静,是惯常下命令的人会有的气势。
阿敢听着听着便连连点头。
再回过神来,他望着兰莳跨出院子的背影,突然醒神。
不对啊,少夫人这般弱质纤纤的模样,她要怎么处理外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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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廊桥上,明月高照。
郁修倚栏而立,从这里放眼望去,能将此刻完全在他掌控之下的萧宅尽收眼底。
“世子,萧中郎将的夫人来了。”侍从垂首禀报。
话音刚落,这侍从便见紫袍一角停至眼前,还没等他有所准备,极重的一巴掌从他左脸刮过。
不远处的兰莳听到这声脆响,眉梢微蹙。
郁修道:“退下吧。”
不知为何挨了打的侍从慌忙退下。
其余的带刀禁卫在廊桥两端侍立,桥上只余下郁修和兰莳二人。
“沉鱼呢?”兰莳问。
郁修不语,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此刻不过才戌时三刻,她便摘了钗环散了发,脸上妆容严整,唯独口脂被擦得一干二净。
幽深晦涩的视线在她唇上徘徊。
“她很好,被抓了也不安分,还想色.诱看守她的侍卫放她出去呢。”郁修淡淡道。
两人彼此再熟悉不过,兰莳省去了那些周旋的废话,望着眼前紫衣玉冠的男人道:
“你是不敢抢婚的,既不敢抢婚,又要闹这样一出,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眉眼冷淡,瞳仁里的情绪很淡,沉积着几分疲倦与不耐,应付得显而易见。
郁修心底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缓缓抬手。
兰莳低目扫了一眼,掌心一道不算浅的刀痕,大约是他之前装作被刺客刺伤时故意弄伤的。
“旁边有药,兰卿,替我包扎吧。”
他缓步上前,与兰莳只隔半臂的距离,这距离不近不远,却已让兰莳觉得不适。
郁修捕捉到了她这一瞬的情绪。
他拿着缠布和伤药,缓慢而不容拒绝地塞到兰莳手里,冷笑道:
“只是这样的接触,你都难以接受,从前在学舍,薛春阳午歇时懒得回自己的宿舍,常去蹭你的床睡,你又是怎么忍下来的?”
“不需要忍,”兰莳道,“他跟你不一样,他没那么多想法。”
郁修定定看她,扯了扯唇角:
“是没那么多想法,还是暂时没想到?薛春阳在长安一堆狐朋狗友,你见过他对谁像对你那样?平时挑三拣四的一个人,连你喝剩的酒也抢着喝,他的心思又能干净到哪儿去?”
“你想说什么?”
兰莳目含嘲弄,廊桥风大,她的眼神在凌乱发丝后平静无波。
“把其他人拉下水,就能显得你也没那么糟?”
郁修没接话,垂下眼道:“替我包扎,今夜萧家便不会死一个人。”
月光照着一片静穆的萧宅。
本该喜庆的日子,此刻宾客还在堂上扣着,举着火把的禁卫游走宅中,腰间雪刃随时都会出鞘。
兰莳沉默片刻,手指动了动。
郁修看着她打开药瓶,纤长莹白的手指抖下药粉,再一圈一圈地替他缠好伤口。
就像许多年前,在黑沉沉的诏狱里,他枕在她膝上由着她给自己上药。
他承认他手段卑鄙。
卑鄙又如何?
他只想得到她。
能爱他固然好,不爱也无妨,手握权柄的人才有爱人的资格,和他比起来,她今夜要嫁的那个男人连爱她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郁修道:“你还是那么容易心软,萧家不过是因我父亲的命令才会娶你,你也不过是拿他们当挡箭牌,萧家人的死活与你何干?对萧家如此,对沉鱼亦如此。”
兰莳系缠布的手力道大了几分,刚包好的伤口迅速渗出血来。
他攥住了她的腕骨。
“不过一个军妓而已,你也肯为她来冒险找我,那当初你与裴长陵决裂,回到扬州,是不是也是因为死了一个……”
啪——!
方才落在侍从脸上的巴掌,此刻以更重的力道落在了郁修的脸上。
这一巴掌耗空了兰莳的力气,她呼吸急促,目光冷若钢刀。
“不准你用这种语气提她的名字,你提一次,我会扇你一次。”
面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郁修缓缓站直,脸色阴沉如水。
“你果然是因为她。”
弄清楚心中一直以来的疑虑,郁修似是了却了一件心事,脸色虽难看,但眉宇反而松弛几分。
“既然如此,你更该与我联手了,兰卿,等南方一统,我与徐桢容的婚事随时可废,河东裴氏占关陇之地,本就是我们的敌人,你若对裴长陵有恨,有怨,我们便一起亲手杀了他——”
他微微垂首,呼吸拂过兰莳的额头,近在咫尺。
兰莳却忽而嗤笑着别开脸。
“你杀不了他。”
郁修被这句话刺得面色忽变。
从很久以前,那个人就是他心头不可触犯的逆鳞。
他家世出众,才名远扬,是太学里人人争相结交的贵公子。
他与兰莳出身相当,学识相当,声名并驾齐驱。
他们四人虽同为太学四子,但在许多师长眼中,钟兰卿与裴长陵更是太学双璧。
那个人,在他年少贫寒窘迫的岁月里,几乎拥有他可望不可即的一切。
到了今时今日,即便兰莳与他已生嫌隙,在她看来,他仍然不敌裴长陵——
“杀不杀得了裴长陵,此刻当然不能向你证明,现在能证明的,唯有一件事。”
郁修唇边露出一个森冷笑意。
“我本想亲眼盯着事成再去找你的,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不过,那杯下了药的酒也算是我亲自看着他喝下去的,不会有什么差错。”
兰莳猛然抬头,死死盯着他。
郁修勾住她垂下的发丝。
“这一次,他喝的‘天仙醉’比上次你喝的剂量大多了,此刻药性发作,神志不清,宅内上下都是我的人,我要他去哪儿,他就只能去哪儿,就算将他与李沉鱼关在一处……”
他被兰莳猛然揪住衣领,推搡着压在廊桥的栏杆上。
两侧禁卫欲要上前,郁修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半身悬空,再往下压半寸,就会从悬空的廊桥上跌得粉身碎骨。
然而兰莳拼尽全力,他的上半身却仍不再动。
郁修垂下眼。
她的力道为何变得如此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