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掠起的狂风里,他听见她道:
“你胆敢伤害沉鱼,我与你,不死不休。”
为了一个身份如此低贱的人。
她竟可以恨他至此。
郁修攥住她的手腕,一点点将她的手掰开,禁锢在掌中。
“那就顺从我。”
他道:
“今日,与你拜堂的是萧决,但与你做夫妻的人应该是我,今晚要与你圆房的人,也只能是我。”
鸦羽般漆黑的乌发拢着她的脸。
月光浸了她一身。
兰莳久久不动,在他的禁锢中忽而道:
“你应该盯着事成之后再来的。”
她的嗓音如冰水当头浇下,令郁修忽而神思清明。
“攻城略地,得亲自上阵才能成事,你算计萧决,不盯着他到最后一刻,怎么能保证万无一失?”
他猛地起身回头。
原本静如止水的萧宅,突然再度有了喧嚣声,视线尽头的大门敞开,似乎有一队人马闯了进来。
“世子——”谋士匆匆来报,“是顾维顾中郎将!他带着右禁卫军包围了萧宅,说是要与我们一同调查世子遇刺之事!”
顾维?
郁修攥紧了栏杆。
“他怎么会来?”
谋士面带急色,瞥了眼一旁的兰莳,低声道:
“跟着顾中郎将来的还有他家的三公子,多半是这个顾三公子通风报信,世子也知道,前几日在府上堂议,这几个扬州世族与山阳派的人闹得很不愉快……”
是萧决。
郁修想起来了。
那一日,堂上众臣为了讨伐豫章太守的人选争执不下,萧决却与那位跟着父亲顾维前来的顾二公子相谈甚欢。
他只当萧决是吊儿郎当与人瞎混。
吴郡顾氏的公子一贯自视甚高,岂会与他这种凉州蛮夷往来?
却忘了吴郡顾氏再怎么自视甚高,也是利益至上。
琅琊王想在各郡郡守、都尉的职位上全都安插自己的亲信,将扬州世族排挤出去,可他们不是背井离乡的陇西萧氏。
这里是扬州,是他们宗族势力所在,岂会由着他们打?
今日抓到机会,顾维当即决定调兵前来。
名义上是协同耿参查案,实际是公报私仇,借机来打耿参的脸!
“你早知道!”
郁修攥着兰莳的手将她拉至身前,目含火光。
“你知道萧决会和顾家联手,他只能和顾家联手,你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才来见我的,是不是!”
兰莳冷笑不语。
“世子——!”
又有禁卫来报,对方脸色难看:
“前庭那边,前庭那边说,刺客抓到了……”
郁修身旁谋士顿时横眉:“胡说八道!怎么可能!谁抓的?凭什么证明那就是刺杀世子的刺客!”
那刺客是耿参麾下的一名校尉,佯装成刺客,事成后便换了衣装重新潜回禁卫之中,应该神不知鬼不觉——
廊桥尽头忽而一阵骚动。
此起彼伏地拔剑声。
郁修与兰莳循声望去,两人的瞳仁都俱是一缩。
“保护世子——!”谋士大喊一声,禁卫纷纷横在了郁修身前。
并非他们大惊小怪。
实在是此刻眼前的场面过于惊悚。
如水的月色下,宽肩窄腰的男人从阴影里缓缓走出。
那条浸满鲜血的一条手臂,抓着一具没有头的尸首在地上拖行,他身旁,一头半人高的银狼目光如电,跟随主人的脚步缓缓向众人走来。
那谋士的脑海里依稀记起了什么。
陇西萧氏闻名凉州,被萧太公杀怕了的羌胡人暗暗称其为凉州狼王,同时也将十五岁便跟着萧太公一同上战场的萧决称之为——
少狼王。
萧决将那具被咬烂头的尸首扔在地上。
众人面带悚然,微微后撤。
“先生说得没错,虽然是拿着刺客留下的半片衣角追捕到的人,但头都被咬烂了,的确也没法审他到底是不是刺客。”
鲜血将他身上婚袍染成暗色,萧决甩了甩手上半干的血水。
抬起头,那双过于凌厉的眼噙着笑,眉头却压得极低,透着锋芒毕露的杀意。
萧决笑道:“所以末将来请示世子,是继续追查,还是就此定案,把这篇翻过去?”
廊桥上一片寂静。
银狼毛发如覆雪,眼眸被月光映得极亮,一错不错地锁定在郁修身上。
“——末将顾巍,护驾来迟,还望世子恕罪。”
廊桥下传来一个沉厚的嗓音。
郁修冷冷扫去,只见顾巍与顾三公子立在桥下,一旁的耿参面如赤枣,俨然火冒三丈的模样,却无计可施。
郁修道:“耿将军不在,我父亲身边便该是顾中郎将当值,如此岂非擅离职守?”
顾巍垂首道:“回世子,末将此来已请示过殿下,殿下忧心世子安危,命我护送世子回府。”
听了这话,桥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顾中郎将不留下来喝杯喜酒了?”
萧决笑盈盈问。
顾巍淡淡瞥他一眼。
之前萧家这小子通过子扬向他递话的时候,他还疑心这萧决是不是异想天开,郁世子怎会在他婚宴上大闹。
没想到竟真让他料中了。
看来这个出了名的纨绔,也知道自己娶了个了不得的夫人,不得不加倍努力了。
“不了,公务在身,多谢中郎将好意。”
“也好也好。”萧决利落回身,行云流水地对郁修道,“那就恭送世子了。”
这哪里是恭送,简直是赶人!
廊桥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郁修阴冷视线落在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上,他倒是小看这个惯会做戏的凉州蛮夷了。
久久才抬脚,朝萧决而去。
经过萧决身旁时,郁修低声道:
“你们萧家果然非池中之物啊,萧定谋,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把柄,我们家留在你们萧家的眼睛,会一直,盯着你们家这几百条人命的。”
说罢,郁修回头看了眼夜色中的那道娉婷身影。
萧决眸色微漾。
“我们走。”带着禁卫,郁修一行人离开了廊桥。
等人散去,沉鱼四人的身影才登上廊桥,远远绕开那匹银狼,朝兰莳扑了过来。
“娘子!娘子!”
沉鱼一头扎进兰莳怀里,眼泪汪汪:
“沉鱼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娘子了……”
萧决的动作更快。
“这不是见到了吗?说话就说话,扑什么扑。”
萧决没好气地把她从兰莳怀里拉走。
被甩到阿靖怀里的沉鱼气得跳脚。
他凭什么把她拉开!
兰莳蹙眉问:“有没有受伤?”
萧决刚要回答,一扭头,却发现兰莳这话问的不是他。
锦书答:“娘子别担心,我们没事,少君一听我们说沉鱼不见了,立刻亲自送我们去娘子的屋子,自己又折返去找人,今晚府上已经够乱的了,我们还给娘子和少君添乱……”
“不是你们的错。”
兰莳抚着锦书和沉鱼的肩道:
“不怪你们,没事就好,今晚不用上值,都回去休息吧。”
玉鹊:“可是今晚……”
她瞥了萧决一眼。
今晚是娘子和少君大婚,晚上真的不用她们在外侍奉吗?
“我们家还没那么缺人使唤,你们娘子既心疼你们,就回去休息吧。”
萧决一边给那头银狼顺毛,一边道。
兰莳摆摆手:“去吧。”
等四女走后,兰莳才回过身,看了眼那头藏着凶性的银狼。
“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跟你说了我有对策吗?不信我?”萧决眉头一挑。
兰莳眼睛仍瞧着那头狼。
匪夷所思。
他家不是养马的吗?怎么还会藏着一头狼?
萧决见状,以为兰莳是在害怕,抬手打了个哨,拍拍狼头道:
“吃饱了就回去睡吧。”
至于吃饱了什么……
兰莳瞥了眼地上的无头尸首,很快移开视线。
“郁修做事严谨,他若不在场,你的胜算总会更大一点。”兰莳道。
萧决神色微妙地挑了下眉。
原本还想问些什么,刚要开口,身体随之而来的反应令他不得不止住话头。
“……算了,今晚的事儿算是翻篇了,你先回房吧。”
风有些急,兰莳抬手挽了挽鬓发,露出莹白耳珠。
“我先回?你呢?”
萧决的目光随着她动作而动,落在她耳尖。
“……还有点事要收尾……待会儿就来。”
兰莳不解:“什么事?外面不是还有萧夫……不是还有阿母吗?”
听到她唤他母亲为阿母,萧决心头有种微妙的滋味。
她是真心想跟他成为一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