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靖压低了声音,惊骇地瞧着她。
“更何况——”沉鱼紧张得不断吞咽,“娘子,你就不怕春阳公子也像子慎公子那样……”
兰莳笔下一顿。
浓睫在兰莳眼底投下淡淡阴影,沉鱼望着这张极具书卷气的脸。
一提起薛涉,沉鱼就能想起那少年重重拍着娘子的肩,跟那些五陵年少们炫耀:
——兰卿是我最好的兄弟!
——你们那些粉头就是一群丑八怪,没一个能跟兰卿比的!
——兰卿若是女的,我非他不娶!我要是女的,兰卿,你说,你愿不愿意娶我!
每每听到这些话,沉鱼都替她家娘子背后冒虚汗。
当初不声不响的子慎公子,都能做出下药强娶这种事,春阳公子要是知道娘子的身份,会做什么,她都不敢想。
“应该不会。”兰莳淡声道。
锦书不解:“娘子怎么确定?”
因为梦里的薛涉还试图救过她一次。
尽管梦里许多细节已经有些模糊,但大致发生了什么,她还记得清楚。
那应该是郁修将她献给裴期之后的事。
她看到的梦里,裴期并没有立刻娶她。
他比郁修更有耐心,更聪明,所以,裴期并没有一开始就暴露自己对她的想法。
他用那双温和含情的眼望着兰莳,他说,他只希望兰莳能重新换回钟兰卿的身份,与他同朝为官,完成他们少年时的梦想。
那时的兰莳已四下无援,除了顺从他,没有其他选择。
兰莳换回男装,披上了她曾朝思暮想过的玄色官服,出入宫阙明堂,与挟天子令诸侯的大司马裴期同进同出。
恍惚间,的确有几分少年时梦想成真的滋味。
直到在某次宫宴结束。
兰莳发现自己的轿子没有出宫,而是在往后宫里走。
洛阳宫城仿长安而建,兰莳曾出入后宫去见她的姨母甄贵嫔,她不会认错。
也不会认错,那个在宫道尽头的寝殿内等着她的身影。
那时是薛涉横插一脚,强行带着她出了宫。
兰莳不知道梦里的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那时的薛涉眼圈红红,一路上茫然无措地喃喃:
“这怎么行呢。”
“大家都是兄弟,他怎么能睡你呢?”
到那个梦的最后,薛涉似乎也并不知道她是女子。
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在竹简上。
“我不确定。”
兰莳出神道:
“这一封信送到益州,薛涉一定会来扬州,但他来了之后会怎么做,我没有十足把握。”
薛涉的父亲乃益州牧薛峤。
薛峤割据益州,占地形之利,易守难攻,琅琊王意在北上,没有必要攻打益州,最好的办法是与益州联盟。
梦里的薛涉便是先与琅琊王联盟,而后又叛投河东裴氏。
其他三人不通政事,唯有锦书出身不俗,很容易就想到了这点。
“倘若春阳公子与子慎公子联手呢?现在的局势,他们没理由不联手。”
锦书眉头紧蹙,满目忧色:
“娘子,你这一封信,岂不是叫来了另一头老虎?”
一笔收尾,兰莳放下笔。
“不,真是如此,形势只会对我更有利。”
势力越多,利益碰撞越多,有联盟就有猜忌,世族与山阳派的矛盾,陇西萧氏与琅琊王的矛盾,甚至于琅琊王与郁修之间的矛盾……
混乱就是机会。
被动挨打是不可能扭转乾坤的。
写完这封信,兰莳发现,自己的精力又耗尽了。
阿靖去请萧夫人来给她施针,等萧夫人来时,兰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撑起眼皮问:
“阿母,是因为施针的缘故吗?昨日我好像睡了六个时辰。”
萧夫人笑眯眯将她扎成刺猬。
“对啊。”
兰莳猛地睁眼:“不行。”
“怎么不行?”
“我不能睡那么久。”
兰莳陡然清醒过来,甚至想自己去拔针。
开什么玩笑,她岂能再睡上一整日?
嫁过来两日了,她连萧宅什么样都没看清,大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
何况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要计划,哪有那么多时间给她用来悠闲地睡觉——
“病人都得睡那么久的。”
萧夫人声音温柔,却同时手劲极大地将兰莳摁在榻上:
“小女娃,乖一点,再动手想拔针,我就只能将你捆起来了。”
“……”
萧决忙了一日回家,刚跨进内室,就听兰莳的嗓音幽幽响起:
“萧定谋,原来你都是跟你阿母学的。”
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解了佩剑,萧决一边摘下手上的三指手套,一边撩开帷幔,挑眉道:
“学什么?谢兰莳,你可真是贤妻,这么早就替我把床暖上了?”
几乎睡了一整日的兰莳缓缓起身。
睡足了觉,她气色难得的好,连唇也有了血色,只是眉眼郁郁,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生什么闷气呢?”
兰莳瞧着他的眉宇:“你倒是满面喜气。”
“那是自然——”
萧决唇角扯出自得的笑,说着就要在榻边坐下。
“没换外衣不要坐我的榻。”兰莳冷声打断。
这是他的榻好不好?
萧决很想这么回她,然而听她这么说,又似乎并不生气,反而有点微妙的愉悦。
他索性坐在了脚踏上,道:
“明日你去琅琊王府赴宴,跟着顾家女公子就是,她嫁的是陆家公子,你应该知道,顾陆两家都是扬州举足轻重的大族,有她护着你,应该没什么大事。”
兰莳嗅到他身上的淡淡酒气。
沉默片刻,她脸上寒霜稍融。
“你今日就是专门出去办这个事的?”
就因为担心他官不够大,让她在宴会上吃亏?
他挑眉笑道:“你想得美,要紧的事多着呢,你这个不过是顺嘴提的。”
兰莳想了想,他今日应该是去见顾家人了。
大婚那日,萧顾两家配合默契,是个很好的契机。
萧家已经给琅琊王当了太久的刀,树了太多的敌,再这么下去,只有用钝了被扔开的命。
他必须与扬州世族化干戈为玉帛,让萧家重新找到立足扬州的支点。
至于她的事……的确只是顺嘴而已。
萧决起身去净房梳洗,回来后便吹了灯。
黑暗里,只听窸窸窣窣的声响,身边微微下陷,原本对兰莳而言温度适宜的被窝,慢慢开始热得有些不适。
兰莳往边上挪了挪。
刚凉快一点,枕边的热源似乎又贴近了几分。
她再往里,身后的人也继续靠上来。
这样几番退让,兰莳整个人只能被挤得缩在墙角。
“……少君到底想干什么?”
假寐的萧决睁开眼,看着被他挤在角落,一脸隐忍怒容的女郎。
他想干什么?
那是他想干就能干的吗?
萧决黑沉沉的眼在夜色里放柔,声线低低的:
“还疼不疼?”
“不疼。”
“没问你小腹,知道你这会儿扎了针不疼了,问你再往下的地方。”
兰莳却错开眼,淡淡的不耐烦:“也不疼。”
萧决盯着她看了会儿。
她真是浑身上下都软,就是骨头硬。
“……下回会轻点的。”
兰莳侧着头没说话。
萧决警醒:“你不会要说没下次了吧?”
“你别再挤我了就有。”
萧决迅速退回原位。
兰莳终于从小角落里挪了出来。
她瞧着黑暗里那张嶙峋起伏的侧脸,想:
下回,她算计他的时候也会下手轻点的。
假如他能扛过薛涉的话。
第26章
以钟馥之名落款的信件, 乘着夜色送往蜀地。
翌日卯初,窗格外有朦胧日光透入。
伴着庭院里仆婢们清理落花的洒扫声,萧决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睁开眼, 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
“怎么醒这么早?”
他哑着嗓子问。
“……是你睡太久了。”兰莳蹙眉从他怀里挣出。
在与这个人同塌而眠之前,兰莳从没想过有人能沾床就睡。
还一睡就是四个时辰,中途连翻一下身都不用。
当她还在反复思忖, 难以入眠时, 旁边却已经传来了平缓放松的呼吸声,兰莳听得一股无名火。
“久吗?还好吧,倒是夫人半夜辗转难眠, 想什么呢?”他似笑非笑,“不会是在琢磨怎么跟人里应外合坑我吧?”
兰莳眸光微动, 撞入他笑意坦然的眼。
“这都被你发现了。”兰莳淡声道。
萧决打量着她不辨真假的神色,温柔体贴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