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料想,这应该是琅琊王的命令。
所以她没有挣扎,应了下来。
然后便往琅琊王府安插了她的眼线。
兰莳道:“妾愚钝,未能取信于萧家,且因世子之故,少君对妾心中不满,连家中中馈似乎也不打算托付于妾……”
听到世子,王妃微微变色,飞快地朝琅琊王瞥去一眼,又对兰莳冷声道:
“巧言令色!我看是你被萧少君所惑,不肯出力……”
“妾所受之伤,可证实妾所言非虚。”
兰莳一掀袖口,露出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其实她皮肉极亦留下痕迹,哪怕被蚊子叮了,也得红上两日才褪。
琅琊王妃目光一凝。
琅琊王面不改色地以茶漱口。
“萧决狠绝寡情,妾虽不能取信于他,但效忠殿下、王妃之心不假,妾有一计,助殿下联蜀合荆,早日北上。”
联蜀合荆!
在琅琊王蓦然投来的灼热视线下,兰莳徐徐道:
“此计若成,伏望殿下授我父一官半职,谢家上下,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琅琊王朗声笑道:
“你若真有此计,我便赐银印青绶,拜你父为丹阳太守!”
第27章
虽未对面直视, 但兰莳也能感觉到,琅琊王那双野心勃勃的眼正直直越过沉香色的屏风,落在她身上。
仿佛要在她的心窍中挖出一计良策。
这场面似曾相识, 但和当年寒庐初见的落魄王孙相比, 如今的琅琊王历经风霜沧桑,目光变得深邃而威重,倒真有了几分一方诸侯的气势。
兰莳低低垂首道:
“殿下入主扬州时, 我父在家中曾言, ‘夫举大事,非据一州,无以自立’, 殿下错失冀州,立即决定挥师南下, 是想占荆、扬两州,得沃野千里以为粮仓,山越匪贼以充兵力, 尽长江之极,备北上之战, 所以, 才有了世子势在必行的婚约。”
雅正平和的嗓音如一把焦尾琴,徐徐拨了几个音起头,有心人便可闻弦歌而知雅意了。
琅琊王不置可否地听着。
兰莳道:“可惜长沙王左右逢源, 一边将投奔他的外甥女许给殿下,另一边又与荆州牧桓嵩合谋, 要拉拢益州牧薛峤,一起对抗殿下。”
“真要大兴兵戈,以殿下的实力自然不惧, 但漳水一败,殿下折损十万大军,幽州军阀、洛阳朝廷、关陇大族,都在虎视眈眈,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动兵,难保不引人乘虚而入。”
王妃似惊似疑地打量着兰莳。
被兰莳三言两语道出心事,琅琊王眉心微松。
“不错。”
丹阳谢氏的谢霆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当初,谢霆如日中天,洛阳朝廷的宦官向幽州借兵,派大将军戚鸣讨伐谢霆。
谢霆麾下三十万大军死了在泗水河畔,戚鸣也损伤惨重。
趁此机会,时任兖州牧的自己决定出兵。
兵虽寡,却因占据天时地利,让他成功夺下了豫、徐二州。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琅琊王做过渔翁,自然不肯再做鹬蚌。
兰莳又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要能拉拢益州为盟友,长沙王与桓嵩孤立无援,是杀是收,自然听凭殿下吩咐。”
“你是说,你和你阿父有办法拉拢薛峤?”
“薛峤病重已不是秘密,他死后,能继任益州牧之位的只有他的长子薛涉,我父有些故交好友,可从中牵线,替殿下促成此事。”
琅琊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踱步至案边,重新坐下,语气冷淡下来:
“天下人皆知,我儿与薛涉同为太学四子,有同窗之谊,何须劳烦你父?谢夫人仅凭此计,便想赚得一郡太守,只怕分量还不够。”
兰莳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郁修和薛涉,一个觉得对方徒有门第,才疏学浅,另一个嫌对方家世寒酸,性情还阴险多疑,不招人待见。
同窗之谊?
可能确实有一点。
梦里的薛涉的确与郁修短暂结盟了一段时间。
只是在裴期起事后,就毫不犹豫地叛逃了。
“这仅仅是妾的一点拙见,并非真正要献的计谋,妾想说的是——”
兰莳微微直起身。
日光洒在地面的青石砖上,她瞧着窗外花树筛下的点点光斑,耳畔莺啼婉转,这是寿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
“殿下,称帝吧。”
她平静地吐出这五个字。
内室仿佛有惊雷乍响,琅琊王夫妇神色大变。
“洛阳少帝乃佞臣所立,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可共讨之,殿下身为周室宗亲,掌四州之地,若另立朝廷,天下有识之士望风而来,益州荆州岂有不归顺之理?”
“——你好大的胆子!”
王妃第一个回过神来,她显然极为震骇,厉声驳斥时满头珠翠碰得直响。
“殿下身为宗室子弟,据守州郡,是为有朝一日扫灭凶逆,还政天子,你竟敢用这种谋逆之言玷污忠臣!”
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却绝不能宣之于口。
若说出来,何止是面子上过不去,传出去只言片语都是能引来滔天巨浪的!
兰莳却神色无波。
屏风后的琅琊王也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才开口:“谢夫人,在我叫人将你拖出去斩首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沉缓嗓音里透出冰冷的血腥气。
兰莳知道,琅琊王绝不是在开玩笑。
当初他敢在宴席上杀女婢震慑群臣,今日就敢在府中手刃臣属的妻子。
然而命悬一刻的同时,兰莳却感觉到自己浑身血液久违地沸腾起来。
不搏一次,谢家永远不得翻身。
不搏一次,她只能永远躲躲藏藏,提心吊胆地活在郁修和裴期的阴影之下。
萧决迟早会死。
说不定还因为她的出现死得更早。
她会再被谁抢去,被谁当个物件一样辗转经手呢?
琅琊王妃看着那道纤薄如兰叶的侧影。
她仪态如常,既未求饶,也不惊惶,就连听到斩首时起伏稍大的呼吸,也很快平稳了下来。
她道:“立殿下为主,乃循周勃、灌婴诛废少主,迎立代王之故事,谈何谋逆?洛阳早有风闻,当今天子被宦官段缙偷龙转凤,并非先帝之子,再立明主,理所当然。”
“偷龙转凤?”
此话琅琊王果然来了兴趣。
“此话何意?”
这还是兰莳在梦里,被献给裴期之后,在洛阳宫中听说的一些传闻。
先帝二子一女,长安兵变之后,先帝、太子和公主惨遭农民军所杀,只剩年仅十岁的次子,被群臣奉为天子登基。
但宫中一直有传闻,说长安兵变时,所有皇子皇女俱亡于乱军刀下。
如今这个天子,是宦官为把持朝政,以假乱真,并非先帝血脉。
当然,如今这些风闻只在宫廷中传播,天下人不得而知。
所以兰莳将此事简述给琅琊王后,又解释:
“此事流传不广,我父有一门生在洛阳朝廷任尚书郎,这才得知一二,殿下若有疑虑,可派人去洛阳暗中打听。”
内室又陷入了久久的寂静。
外面隐约传来人声。
赏花宴时辰将近,盛妆丽服的女眷们正穿过院墙,去府上后山林中赏花,即便隔这么远,也能听见女孩们的欢声笑语。
兰莳跽坐在此,与门外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没想到,谢家到了如今这个境地,还有这样的能耐。”
琅琊王语气不辨喜怒:
“经营了这么多代,虽然败落了,门生故吏,姻亲人脉,也还是遍布朝野啊——你方才说,你父亲有拉拢薛涉的人选?”
兰莳言简意赅:“颍川钟氏。”
他料想也是。
听到钟氏,琅琊王有些唏嘘,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长安大雪,那个立在雪中冰雕玉琢的少年。
钟馥虽死,但当年太学里还有不少钟氏子弟,也与薛涉往来交好。
论交情,不比和他儿子郁修差。
“你和你父亲既如此胸有成竹,这样,你父亲先来我府上做个主簿,与益州结盟就交给你们去办,办好了自有封赏。”
琅琊王又恢复了往日的随和笑容。
“不过……称帝之事,出了这道门,我只当没听过,你若再提,你这脑袋可就真保不住了。”
落锤定音,兰莳压在心口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太守变主簿,萧家人就是这么被打发吧。
不过,她也不是真指望琅琊王赐谢家一个大官,重要的是,她已经在他心底埋下了一个种子。
称帝。
纵然今日用理智忍住了,明日呢?
倘若他确定洛阳真有天子血脉不真的风闻,倘若民间流传他称帝的谶言,倘若各地出现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