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肯亲自上阵打仗,热衷于帝王心术的人,真的能不心动吗?
一旦他真的动了这个心思……死期也就不远了。
兰莳俯首称是。
房门重新打开,女婢鱼贯而入,替琅琊王整理衣冠。
临出门前,琅琊王又忽而对兰莳发问:
“——你当真对萧定谋那小子毫不动心?”
兰莳心中微凛。
琅琊王摸了摸下颌,似笑非笑。
“那小子虽粗放了些,却生了副好皮囊,朗目星眉,英武非凡,我府中女婢,暗自倾慕的不知凡几,次次他来,都抢着上前侍奉呢。”
兰莳眉梢微挑。
还说自己没桃花运,这不挺受欢迎吗?
兰莳知道琅琊王这是怀疑自己的动机,要是答不好,前面的话尽皆可疑。
她面上做赧然神态,垂首答:
“不敢欺瞒殿下,妾早已心有所属,虽不能嫁得真心倾慕之人,只愿……能助他成就霸业,便心满意足了。”
所谓心有所属,不言而喻。
多亏了郁修此前的不择手段,让她这番话听上去多了不少可信度。
琅琊王心道,果真是两厢情愿,难怪子慎对她如此难舍难分。
但心底深处又似乎生出某种疑虑。
这个人……
他从前真没见过吗?
待琅琊王离开后,内室响起王妃淡淡的嗓音。
“从前倒是小瞧你了,竟不知你有这种能耐。”
兰莳温驯垂首,并不反驳。
被留在外面的阿靖越等越心焦,急得都想闯进去时,那道雪青色的身影终于款款出现在眼前。
“娘子!”
阿靖忙迎上前,发现今日出门时瞧着还红润的脸庞,此刻又变得苍白如雪。
“发生什么了?娘子没事吧?”
兰莳扶着阿靖健壮有力的手臂站稳。
冷汗润湿里衣,贴在背后并不舒服,但她却缓缓舒展开眉头,像是终于得以畅快呼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
杏花在澄明的天色里开得热闹,风从廊下吹过,空气里泛着春日特有的气息。
兰莳置身其中,觉得自己腐朽的身躯好像也在随着春风,重新复苏。
“走吧,顾夫人应该正等着我们呢。”
到了杏花林外,里面人声如沸,正是女眷们在玩投壶。
顾蕴芳正在月门处张望。
天知道她兄长和夫君,怎会和陇西萧氏的人扯上关系。
她对陇西萧氏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岁冬日的腥风血雨。
那半个月,寿春城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满街都是凌乱沉重的铁蹄声。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抄家灭族的会是谁,谁也不知道自家大门会不会被萧家的鹰扬骑踹开。
等到战乱稍定,扬州城内各家大门重新打开,纷至迭来的丧报如雪花般落满扬州,全都是陇西萧氏的血债。
现在回想起来,顾蕴芳都还一阵胆寒。
可昨夜,夫君却关上门对她道:
“今后咱们家,还有你兄长,只怕与萧家免不了往来,听说他夫人身体不好,性情温良,明日赏花宴上,你记得多照顾一二。”
那时灯花噼啪,顾蕴芳从她夫君眼中看到了涌动的暗流。
她夫君陆惟,乃吴郡陆家之子。
琅琊王入主扬州之前,任九江郡丞,常代行太守事,可谓少年有为。
然而扬州落入琅琊王之手后,六郡太守尽皆琅琊王亲信,这些人上任后一心敛财,全无半分本事,几个月的时间,就将官署弄得乌烟瘴气,风气极其败坏。
顾蕴芳知道,夫君陆惟、兄长顾劭,还有那些与他们交好的世族子弟,私底下集会频频,迟早会有动作。
但……萧决?
那个入扬州后,不是吃酒赌钱,就是仗势滥杀的纨绔?
提起此人,陆惟眸光幽深,对她道:
“夫人养在深闺,家中尽是些深谙老庄的名士君子,不知道那些雪刃肉泥里打滚的人是个什么脾性,鹰隼在长空徘徊,驰狼在山林间隐蔽,狩猎是一刹那的事,在这之前,都是漫长的蓄力蛰伏而已。”
顾蕴芳似懂非懂。
正想着,女婢唤了一声:“夫人,那个好像就是萧中郎将的夫人。”
顾蕴芳循声望去,一道纤秀高挑的身影分花拂柳而来,那人衣饰素雅,立于花丛中,像是清晨花叶上的一捧露水。
兰莳道:“走错了路,让顾夫人久等了。”
顾蕴芳这才从惊艳中回过神。
上次小正月夜宴遥遥一见,灯光昏暗,远没有此刻青天白日看得清楚。
如此佳人,配了个那样出身的边鄙武将,实在是明珠蒙尘。
两人相互见了礼,一边往杏花林中走,顾蕴芳一边低声提醒她:
“你来得太晚了,周嘉月那边和长沙王的那位外甥女徐桢容已经谈得入港,徐桢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真被周嘉月笼络住了,日后定要跟着她一起排挤你……怎么?”
“有花落在你头发里了。”
兰莳比顾蕴芳高出半个头,从她发间取出一片花瓣,随意抛开,又道:
“我在听,然后呢?”
“……”
眼前侧脸冷淡而美丽,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袖间淡淡兰香,顾蕴芳一时脑子晕头转向,竟忘了方才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周嘉月那个人出嫁前就擅长拉帮结派,背后还说过你的坏话,你若应付不来,跟着我就行。”
兰莳噙着笑。
“好啊。”
跟在兰莳身后的阿靖目光笔直,丝毫无惧。
她再擅长拉帮结派,能比得过当初宫中那些权倾朝野的宦党?
如顾蕴芳所言,她在琅琊王夫妇房中耽搁的这一会儿,赏花宴上的女眷们已经彼此相熟。
有人斗草,有人编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而这其中,最热闹的当属那边投壶的圈子。
一身孔雀绿的周嘉月手执羽箭掷出,周围女眷们捧场喝彩。
“谢兰莳来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四下喧闹渐渐平息。
有不少好事者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转。
庐陵周氏被丹阳谢氏压在头上多年,两家不睦已久。
何况自打这个谢兰莳回到扬州,周嘉月时不时就能听到有人道“从前以为周女公子便是冠绝扬州的美人,不料竟还有谢家女公子这样的绝色”。
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数多了,周嘉月这样争强好胜的人,想不记恨也难。
好在谢家败落,谢兰莳也嫁了个凉州来的蛮夷,还是她挑剩下的,这两桩事令她舒心不少。
“久闻大名,谢夫人,来和我们玩一局投壶吗?”
周嘉月勾起唇角,明丽面庞上露出一个冷傲的笑。
人人都知道谢家女公子体弱多病,哪有力气玩投壶?
从前交际场上寥寥几次碰面,谢兰莳一贯都是病恹恹的,除了一张脸,无一处出挑。
徐桢容站在周嘉月身旁,朝兰莳投来好奇的目光。
据说这个就是她未婚夫的心上人……的确是让人见之忘俗的好颜色。
兰莳尚未作答,顾蕴芳抢在她前头开口:
“我也好久没玩了,手痒,还是我来陪你玩吧。”
说着,顾蕴芳便站到了徐桢容旁边,随手抽出一根羽箭朝双耳壶承投去。
羽箭擦着壶承的边坠地。
周嘉月忍不住讥笑:
“看得出是许久没玩了,顾香君,我听闻陆大公子前些日子辞官归家,你夫妻二人如此清闲,在家中竟也没投壶打发时间?”
香君是顾蕴芳的表字。
顾蕴芳面不改色,又掷了一箭,仍是不中。
“我夫君一表人才,只看他的脸也看不腻,哪有时间投壶?倒是你,的确有功夫多练。”
周嘉月脸色微变。
陆惟乃闻名扬州的名门公子,家世样貌都是人中龙凤。
相较之下,周嘉月的夫君耿炎,纵然如今身居要职,但性情温吞,样貌平平,跟陆惟当然没得比。
兰莳在一旁听着,眉眼漾着点点笑意,神态极放松。
可不让人放松吗?
和提着脑袋跟琅琊王说话相比,听她们拿自家夫婿的样貌官职斗嘴,如何不可爱?
投壶四矢为一局,三局两胜,不过一眨眼,周嘉月轻轻松松便胜下一局,一双眼笑成两弯弦月。
“还比吗?若是输了,可得自罚三杯。”
投壶虽是小技,但众目睽睽之下,顾蕴芳仍见不得周嘉月得意的样子。
刚想弃箭走人,一只手带着冷香覆了上来。
咚!
顾蕴芳手里那支箭精准投入壶中。
众女惊愕看向站在顾蕴芳身后的兰莳,方才那一箭,正是她握着顾蕴芳的手投出的。
“谢夫人,”周嘉月冷冷道,“你这是犯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