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眸光闪烁了一下。
“就这样,我很好说话,是不是?”
他再度握住她的手往下,这一次没有任何阻隔,兰莳掌心滚烫。
萧决双眸微闭,昂着头,喉结不断滑动。
脑中浮现出她灯下执笔的样子。
像是用玉雕成的细竹,被烛光映得温润通透,写下的字迹更是银钩铁画,就如她执刀时一样,漂亮得干脆利落。
这样一双手……
却被他引诱,玷污。
兰莳陡然觉得虎口发紧,本就不够用的手愈发攥不住了。
“你……”兰莳偏过头,“还有多久?”
“很快。”萧决将她另一只手也牵来一并握住。
擅弓者不仅指腹有茧,手也极稳,但掌心却柔软细腻,在这种时刻感受得格外清晰。
萧决的喘.息声愈发急促。
他自己倒是并无任何羞怯之意,兰莳却听得面红耳赤。
“……哈啊……”
声音愈发不堪。
兰莳如遭雷击,立刻松了手。
“……你能不能安静点?”她实在有些忍无可忍。
“不能。”
萧决低头衔住了她的唇瓣,卷起她的舌尖,两指撩开纱袍,缓慢推进,将她平静的呼吸也一并搅乱。
兰莳指尖掐住他后脊。
萧决嘶了一声。
意识到什么,兰莳手指撩开他的衣领,窥见了底下包得严严实实的身躯。
“你的伤——”
她看不见一点伤口,但几乎能想象出是个什么情形。
“难怪你唇色那么淡。”
他真的差点死了。
兰莳此刻才清晰认识到这一点。
萧决仔细辨认着她的神态,想从里面找到几分心疼不忍。
可她情绪那么淡,又让他疑心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小伤而已,不妨事。”
萧决道:“我今晚会离开寿春,郁修寻不到我和薛涉的踪迹,这几日一定会对萧家动手,你哪里都不要去,只要在萧家,你就是安全的……不会等太久,很快就能结束了。”
兰莳立刻明白了他的部署。
上次他也曾提过,要请战去继续讨伐山越,那时兰莳还不确定是真是假,如今却再明白不过。
萧太公上次绝不止剿灭了两万山越。
否则都这种时候了,萧决岂会冒险离开寿春?
除了散布在寿春的死士,萧家在丹阳的深山里,还有不为人知的大量兵马,他离开寿春,就是为了调动这些兵马。
这一去,成则割据一方,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庭中有风吹得竹叶飒飒作响。
兰莳几乎以为他会更进一步,好几次她都怀疑他快忍不住了,但最后都克制了下来。
她有个猜想,不知他是不是不想冒险让她有孕。
一阵痉挛,她脱力地枕在他的肩上喘.息,萧决亦是同样的大汗淋漓,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脊。
“我得走了。”
萧决垂下眼,指腹碾了碾兰莳身上那件被他弄脏的纱袍,笑了笑道:
“谢兰莳,我走之后,若真有人要你改嫁,你记得先问对方要我的尸首。”
第41章
夜阑人静, 夏虫低鸣于花木丛内,今夜乌云遮月,重重院落都笼在夜色下, 掩去无数筹谋算计。
“车马备好了吗?”
萧决的声音忽而出现, 惊了卫骁一跳。
他忙起身:“都打点好了,城门禁卫那边也递了话,随最早的车出城便是……咦, 少君怀里的是什么?”
布衣的襟口露出一截素帛, 萧决抬手摸到,把它往怀里塞了塞。
“好东西。”
卫骁把眼往少夫人所在的院落一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少年一张不算白的脸皮陡然燥热起来。
行军多离别,军中男子出征前, 往往会向妻子情人讨要贴身之物。
“有人过来了。”萧决神色忽变。
卫骁回过神,主随二人无需多言,萧决躲入苑中山石后, 卫骁转了出去。
“……锦书姑娘,沉鱼姑娘。”
他略有意外地看向树影下的两道娉婷身影。
“这么晚了, 何故来此?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锦书只淡笑看他, 沉鱼却四下张望,眼珠转了一圈才道:
“少君呢?”
卫骁心下打了个突,神色却更显迷茫:“少君?少君回来了?你们在哪儿瞧见的?”
“卫副将, 这就见外了吧,”沉鱼上前几步, 巧笑嫣然的样子,“我们既跟过来,必是有话同少君说, 如今少夫人与少君性命系在一处,难道还担心我们对少君不利?”
馥郁的脂粉气迎面而来,卫骁拢了拢眉头,心中不觉疑惑。
少夫人那般清雅矜贵的世族贵女,身边女婢怎会有如此言行外放之人,竟看不出丝毫闺训的痕迹。
卫骁道:“沉鱼姑娘何来此话,言重了,少君眼下虽暂无消息,但也绝不会怠慢了少夫人,少夫人大可安心。”
沉鱼心说这个她当然知道。
若非萧夫人日日关切,杨鸳百忙之中也记得派人去采购名贵药材给娘子配药,还有膳房,娘子每日哪道菜多吃少吃,都记得清清楚楚,时刻调整——她也不会主动来此了。
锦书忽而开口:“少夫人所赠的那幅舆图,可还入得了少君的眼?”
藏匿暗处的萧决微微侧首。
卫骁不解:“什么舆图?”
锦书继续道:“那幅舆图乃沉鱼所绣,虽比寻常舆图详尽准确,但毕竟只是全境疆域图,不够细致,扬州多山川水路,地形复杂,若有个熟知扬州关隘,对地势过目不忘的人在侧,不知对少君有无帮助?”
听完锦书这番话,卫骁总算明白了她们的来意。
他难以置信,拢起眉宇:“沉鱼姑娘,这种事玩笑不得,你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担得起这等要务?”
“不知卫副将从军几载?”沉鱼问。
卫骁无不自傲:“已七载有余。”
沉鱼眼尾染上点点笑意。
“我出身军户,生在军中,长在军中,七岁那年见过呼尔槐一统鲜卑打进卢龙塞,始正十九年并州刺史被杀时,我就在现场,李胜火烧南阳,若非我引路,车骑将军吴岸活不到今日——算起来,好像倒比卫副将资历老些,是不是?”
看着眼前容貌妍丽,语调娇俏的女郎,卫骁瞠目结舌。
她口中的每一场战事,无不是尸横遍野,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郎,能逃出一次就已经是祖上积德,怎么可能次次全身而退?
倘若她说的是真的……
“果真过目不忘?”
一道影子从山石后缓步踱出。
“您怎么——”
萧决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沉鱼昂首道:“从小逃命的本事,若忘了一次,也没命站在这里了。”
萧决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和从前和她们说说笑笑的神色全然不同,那双漆目在黑夜里浓黑如墨,压迫感强得连呼吸也不自觉放缓。
“你家少夫人知道吗?”
“不知道。”
听了这话,萧决顿时移开视线,转头便要走。
开什么玩笑。
擅自把她的人带去战场上,她知道了还不得跟他拼命。
沉鱼未曾料到,急忙上前:
“少夫人知道就不会让我走了!可我若不帮忙,少君万一一去不回,少夫人肯定会再服那些药,自己去找子慎公子的!”
卫骁顿时睁大眼。
呸呸呸!什么一去不回!不是自己的主子就这么口无遮拦?
萧决拧眉问:“服药?服什么药?”
“一种能让她身体大好的药。”锦书道,“可以不必病恹恹的,体力、力量也能恢复如从前。”
卫骁:“还有这种药?那不是好事吗。”
锦书直视着萧决的眼:“没错,是很好,除了会让寿数大打折扣,活不过五十岁,没什么缺点。”
或许连五十岁也没有,锦书想。
当初那位谷妙手替娘子配药时,就告诫过娘子,自己不是神仙,配的也不是神药。
喝了催动癸水复行的药,就没有回头路,绝不能再服用从前的药丸。
否则,就只有等神仙来救她了。
卫骁瞥了眼身旁的少君。
“行,你跟我走。”
萧决对沉鱼说完,又指着锦书冷笑道:
“回去跟你们少夫人说,敢吃那个药,她就等着给她养的这条鱼收尸吧。”
沉鱼脸上刚生出的笑容蓦然凝固。
春日随流水落花淌过,寿春城在渐长的白昼里和煦起来。
这是近日来兰莳睡得最好的一晚。
只是她没料到,一早醒来,就从锦书口中得知了沉鱼随萧决一道离开的消息。
“……收尸,”一双桃花眼盛满湛然如冰的笑意,“好啊,收一个也是收,收两个也是收,我等着给他们俩一起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