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兰莳又抬起头来,冷冷审视着立在她眼前的三人。
“我看我真是平日太宽纵了你们,这么大的事,瞒我瞒到最后一个,这么有本事,何须留在我身边,各奔前程去吧!”
她这样贸贸然地去和萧决谈条件。
万一萧决为了不暴露行踪,干脆杀了她们呢?
就算萧决不动手,卫骁呢?萧家成败也关乎他们这些部下的未来,沙场搏命的武将有几个心肠软的?
玉鹊她们头一次见兰莳发这么大的火。
就连平日懵懵懂懂的阿靖也意识到严重性,不敢喘一口大气。
“桓锦书。”
兰莳连名带姓地唤了一声,锦书背脊僵住。
“你本事最大,也对,你堂堂大司农桓复之女,叔父是大周廷尉桓楚,家中累世官宦,三朝不衰,在我这里做个女婢太屈就你了,待会儿我便让人给你备好车马行装,送你回家便是!”
玉鹊和阿靖错愕抬头,两人立刻将锦书护至身后。
玉鹊道:“娘子生气,责骂也行,惩戒也行,何必说这种气话?”
阿靖也小声道:“是啊,锦书姐还能回哪儿?她祖母年迈,即便去洛阳,也是被她阿父送去窦大将军的府上啊……”
内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锦书抬手飞快拭了下眼角,盯着一旁的香炉不吭声。
“玉鹊,阿靖,你们先出去。”兰莳缓声道。
二女对视一眼,玉鹊给锦书悄悄塞了条擦眼泪的帕子,和阿靖一起退下了。
一束日光从窗棂外斜映入内,兰莳看着那些在晴光下漂浮的尘埃,目光也随之起伏。
“始正二十一年,我因宦党案下了诏狱,在拷打时被你叔父发现身份,若非你祖母和叔父替我遮掩,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你祖母对我,是有大恩的。”
锦书动了动唇。
“……那是只是因为,我阿父欲将我嫁给窦大将军为继室,大将军年逾四十,我祖母不忍,才以你的秘密做交换,要你设法庇护我而已。”
窦大将军是外戚。
钟馥和甄贵嫔沾亲带故,本就是窦家政敌。
也就只有她敢从窦大将军手里抢人了。
只不过钟馥一死,她这个未婚妻也跟着销声匿迹,在世人眼中,桓家女殉情而亡,竟也成了一段佳话。
兰莳蹙眉道:“你祖母保了我一命,我就该替她护你一生,锦书,这种自作主张为我好的事,下不为例。”
“……那萧决怎么就可以?”
锦书声音不大,一贯温和的嗓音里难得有几分倔劲,她抬起头。
“你只让我们做些安全的、琐碎的小事,不肯让我们冒险,却肯让萧决为你出头扛事,你现在依赖他胜过于依赖我们,是不是?”
兰莳有些诧异,显然没想到锦书会这么想。
锦书定定瞧着她,抿紧唇。
其实自己应该替她高兴的。
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锦书就觉得这个人既厉害,又辛苦。
背负着比旁人更沉重的负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却做得比那些一身轻松的郎君还要好。
她觉得应该有个人来替他分担。
就像她的那些同窗,也会有个贤妻来替他们分担一样。
如今这个人似乎出现了,可锦书又有些怅然若失。
好像从此以后他们才是密不可分、相互依靠的关系,而她们只能受着兰莳单方面的庇护,不能再为她做些什么。
兰莳拢起眉头。
“萧决不只是为了我,他是为了萧家的霸业在搏杀,卫骁那样的下属追随他,也是为了可以预见的功名前程,你和沉鱼就算为我拼命,也什么都得不到,你明白吗?”
锦书道:“谢兰莳,你才什么都不明白。”
她转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晴日明朗,院子里积了一地落花,手执扫帚的仆从却并未来得及清理,一群人都聚在墙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
哗啦——
两重院墙后似有搬运木料,敲敲打打的声响。
萧宅如今严防死守,一片肃穆,怎么会有这种动静?
兰莳刚跨出门,就见阿靖匆匆忙忙从院门外跑来。
“少夫人,出事了。”
阿靖拧起眉头道:
“方才我听萧夫人院子里的人说,琅琊王一走,郁世子便重新任命了执掌监察司的人选,停了顾巍的右禁卫一职,还要在萧宅四周建造望楼,派人日夜监视萧家的一举一动——现下,还亲自登门,人正在萧太公的寝居内。”
兰莳心下一沉。
郁修要彻底和萧家撕破脸了。
第42章
兰莳得到消息的时辰稍晚, 赶到萧太公寝居外时,身着华贵锦袍的玉冠世子刚从内室退出来。
萧夫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只客气地送他出门。
“站住——世子在此, 何人冲撞。”
郁修的近卫拦住了兰莳的去路。
萧夫人循声回头,见到是兰莳,她眉尖稍蹙了一下。
廊下竹帘轻摇, 风里有白茉莉的芬芳, 郁修看着不远处那道白裙蹁跹的身影,弯了弯唇角。
“原来是谢夫人。”
近卫闻言立刻收手放行。
兰莳凝眸上前,向萧夫人见了礼。
萧夫人不动声色将她拉至身后。
她道:“琅琊王殿下不在扬州, 想必世子还有诸多么务要处置,妾就不久留世子了。”
眼前人却未动。
“萧夫人留步, 你还要侍奉君侯的汤药,就不耽搁萧夫人了,”日光映得廊下明亮, 郁修却恰好站在柱子的阴影处,一双幽黑瞳仁望向她, “我与谢夫人是旧识, 那就劳谢夫人相送了。”
……琅琊王和萧决一走,心思已是半点不藏了。
兰莳上前半步,萧夫人欲拦, 却被兰莳轻轻握了握手背移开。
“世子请。”
此地原先是扬州巨富羊晋元的私宅,修得层台累榭, 飞阁相连,竹松兰芷满阶。
两人从开满芙蕖的桥上经过。
郁修忽而冷笑一声。
兰莳颇觉莫名其妙,旋即才想到, 当日他赴婚宴大闹一场,被萧决和顾巍二人赶出萧宅时,走的似乎也是这条道。
不过三个月,失踪的失踪,被罢官的被罢官,物是人非,如今大权在握的人是他。
“小人得志,不过如此。”兰莳冷冷道。
跟着郁修的谋士听得猛然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双阴冷森然的眼。
他忙把脑袋一低,恨不得能崴个脚,栽进这池水里算了。
等年轻谋士走远了,郁修收回视线:
“我若真做了小人,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待在萧家?我父亲还会被你哄骗出扬州?”
他嘴角一扬,眼中蓄满了浓厚的讥诮。
“你为了替萧家扫平道路,不惜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老师,你倒是真不怕死,你明知道,老师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谈经论史的女郎。”
仲夏炎炎,兰莳行走于芙蕖桥上,纤背笔直,双目只平视前方而行。
岸边的棠树早已凋零,那个曾经趴在缀满棠花的窗边,垫着脚偷偷听学的女郎,也已经难觅芳踪。
她道:“知道,那又如何?”
郁修道:“老师不乐为吏,唯好经学,屡拒征辟,我和裴长陵都请不动老师,但他若知道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是个女儿身,你猜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出山助我父亲?”
“哦?你父亲不是已经去汝南了吗?你现在就可以去信告知,但试无妨。”
语调冷淡得如十二月的霜雪。
郁修瞥向她侧脸。
她的性子真是数年如一日,清高自持,旷达生死,生得玉雕雪琢般秀丽,骨头却跟铁打的一样硬。
“你与萧决也这般说话吗?”
明知道不该问,然而郁修看向她吐出锋利言辞的唇瓣上,仍然鬼使神差地道:
“你二人平日里都聊些什么?他那种言辞粗鄙的武夫,你与他应当无话可说吧。”
兰莳几乎发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亲眼见到萧太公的状况,所以心中疑心尽消,他竟有空打听这种事。
像是被她眼中那种轻蔑之意刺痛。
郁修又道:“你不必再等,萧家派出去的人寻不到萧决,那日寿春暴雨,薛涉与萧决双双身陨,陷进泥石流里尸骨无存,有薛涉的部下亲眼为证——此刻,益州的人已经去找萧平晏扯皮了。”
兰莳蓦然停下脚步。
见她终于有所触动,郁修缓缓回身。
“萧决与你毫无情分,但薛春阳死了,对你来说是一件如此值得高兴的事吗?”她轻声问。
郁修并不确定萧决和薛涉是否真的身陨,毕竟没有亲眼见到这二人的尸首。
但听兰莳如此问起,他仍然道:
“我当然高兴,我恨死他了。”
他双眸冷若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