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了那么多人与他会盟、和谈,给了他多少机会,只要他奉上益州,我们家的公府永远有他一席之地,益州的老臣也可酌情另置别地。”
“薛涉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他认为我父亲心胸狭隘无英雄气,不愿俯首称臣,你要我跟他讲情分,他跟我讲情分吗?他自己把刀塞在我手里,将脖颈往我的刀上撞,我若再不杀他,也不必与我父征伐天下,卸甲去做个农夫算了!”
说到最后,郁修脸上从容不再,已有三分恨极之意。
岸边绿柳如丝,轻轻摇曳,全然不为他的躁怒所影响。
“你在恨什么?”兰莳冷静地问,“恨薛涉不肯投你,还是恨自己没能力降服薛涉,不得不杀他?”
他恨的,没能降服的,何止一个薛涉?
灼灼视线掠过她的唇。
人人都觉得他城府阴深,喜怒无迹,但这两片唇一开一合,却字字戳心,能轻易挑起他的情绪。
这一双唇,当真是冰雪所凝?
若含在唇齿间,不知能否消融成一汪春水。
郁修俯身道:“你设计煽动我阿父离开寿春,却没料到萧决不堪大用,反而给了我掌控扬州,剪除萧家羽翼的机会,兰莳,这次是你败了。”
幽暗的眸子里似有火星跳动,某个瞬间,兰莳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拉回那个梦中。
她后撤半步。
“成赢!成子元!”
她突然拔高嗓音,唤出郁修身边谋士的名字。
那青年不免神思一振,面露茫然。
“不知萧家所犯何罪,身为主公,竟要掠夺家臣之妻,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投靠你们殿下,你们世子,不仅要出生入死,还要献上妻子?你们这些臣属皆出身名门,难道也想追随一个有着这种名声的主公,让家族蒙羞吗!”
跟随郁修的众多随从站得太远,并不知他们方才对话,此刻听到兰莳朗声所言,才俱是变色。
郁修脸色铁青。
她倒是会抓重点,若非萧太公对他父亲有救命之恩,现在萧决的死又还没盖棺定论,他早就直接来抢人了。
“世子——”成赢冷汗涔涔,硬着头皮劝谏,“天下佳人何其多,这个,不可,不可啊。”
郁修冷睨他一眼,一个“滚”字到了嘴边,到底还是顾忌着主臣之谊没说出口。
他深深看向兰莳。
“荆州几家世族已劝降荆州牧桓嵩,只待桓嵩出城向我奉上印绶,琅琊国大势已成,你无力翻盘,认命吧。”
谈话间,兰莳已将人引至门边,她神色自若。
“还未恭贺世子大婚,既得佳人又得一州,天下多少男人梦寐以求之事,祝世子与夫人琴瑟和鸣,岁岁相守。”
郁修眼中犹如寒霜凝冻。
他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见她低垂眉眼,又是那副冷淡自持,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一时千言万语都咽回腹中。
娶便娶了,何须辩解,他也不是没为娶她废过心思。
郎君的胸怀应当揣着壮丽辉煌的江山,为权谋霸业折腰,而非一个时过境迁的长安旧梦。
……他只要得到她的人就可以了。
萧宅四周的望楼,三日内便拔地而起,成了寿春城内一道景观。
顾蕴芳登门拜访兰莳,刚跨进门,就听望楼上传来一声:
“吴郡陆惟之妻顾夫人到——”
她在一道月门边见到兰莳时,望楼上的人又道:
“谢夫人与顾夫人会面——”
顾蕴芳来之前虽然也听到些风声,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令她叹为观止。
顾蕴芳挽着兰莳的手臂,眉宇间略有不安,她瞧着其中一座望楼上的人问:
“令蕙,他们盯着我们,手里怎么还一直不停的写啊?”
“不是写,是在那小木板上画我们少夫人呢。”
玉鹊语含薄怒,抱着一把弓弩,熟门熟路地递给了兰莳。
顾蕴芳愕然。
“他们没事画萧家的少夫人做什么?”
那就得问郁修了。
兰莳眉眼淡然:“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说罢,兰莳从箭筒里抽出一只鸣镝,往上空一放。
鸣镝箭倏然划破寂静,望楼里写写画画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竟自觉将记录萧家动向的木牍举过头顶。
兰莳站在廊下,将弓弩架于手臂,屏气,瞄准。
咻——咻——咻——!
接连三箭,随之而响起的是木牍被击碎的脆响。
“少夫人好箭术!”
望楼上的众人赞叹不已,兰莳微笑抱拳以回应。
西园里,正在晒药材的萧夫人闻声抬头,也不免笑了笑。
“……”顾蕴芳一时不知该感叹她箭术准,还是这些人捧场了。
脱履入内室后,兰莳才向她解释道:
“监察百官家宅是监察司的职权,纵然郁修换了主管监察司的官员,可手底下那些部下,都是萧决亲自招揽来的,他们认萧决这个上司,不服郁修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对郁修的命令,自然阳奉阴违。”
萧家人一举一动,他们都尽职记录。
但刚记录好,就被兰莳的箭所毁,只能交上去一堆碎木片,这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在萧宅外建望楼,郁修对外的借口是萧决遇刺,需保护萧太公的安危。
寻常百姓不明所以,可寿春城里的这些高官贵胄还不清楚吗?
与萧决往来的顾巍被罢官,萧宅被监视,郁修彻查城中禁卫。
恐怕只等郁修忙完荆州的事宜后,就会彻底腾出手来对付萧家了。
顾蕴芳叹了口气,握住兰莳的手道:
“萧中郎将的事……实在是令人意外,这些日子,我夫君还有兄长他们,瞧着人都憔悴许多,你可千万保重啊。”
“我知道,”兰莳轻笑道,“如今萧家门可罗雀,也只有你肯来安慰我了。”
听她这么一说,顾蕴芳心中不免生出无限怜惜。
谢夫人美貌至此,倘若萧家一蹶不振,在如今这种世道,还不知要被多少人觊觎。
他们家与萧决相交一场,若能替他夫人再寻觅一个新归宿,也算对得住他了。
顾蕴芳道:“还有一事,我听我兄长说,因我阿父被罢免,族內人心浮动,我有一个叫顾阆的族兄,召集门客,欲借萧将军向郁世子投诚……”
一听此话,兰莳拢起眉头,脸色忽变。
顾蕴芳连忙补充:“此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才干也平平,应该不成什么气候,只是知会萧平晏萧将军一声,多做提防,勿伤两家交情。”
“……我知道了。”
送走了顾蕴芳,兰莳心事重重,想了想,还是转头去了萧夫人的西院,将此事告知萧夫人。
萧夫人正在给萧太公梳头。
听闻此事,萧夫人温声道:“顾夫人费心了,你也费心了,等今日平晏归家,我会将此事告知他的。”
兰莳微微颔首。
又看着榻上小憩的萧太公。
萧决离家已有十日,但从寿春到丹阳,只需两日即可。
他若想起事,自然越快最好,多出来的这几日,他在等什么?
等了一会儿,萧夫人替兰莳把过脉,兰莳便欲告辞离开。
然而刚至门边,身后不期然地响起一个浑厚嗓音。
“自阿决离开后,他养的那只狼便不吃旁人喂的东西,这些时日,多亏你照料了。”
兰莳脚步顿住。
这是萧太公的声音。
没有含混不清,没有气虚痰咳,曾经东征西讨的凉州狼王已经老了,但那双长目从未昏聩。
这一博,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萧家下一辈的这些年轻人。
他盯着眼前孙媳的背影。
自从她嫁入萧家之后,她平日与萧家人并无交心之举,遇事却又从不袖手旁观,始终与萧家若即若离,令人难以揣摩她的心意。
按理说,事以密成,不到起事之时,不该透露给她分毫。
就连萧平晏,也得今晚才能向他全盘托出,更何况她。
然而……
萧太公有一种奇异的猜测。
眼前这个与郁修大有渊源,又曾服用过那种药物的女郎。
会是他吗?
萧太公双目炯炯,忽而对兰莳道:
“明日卯时三刻,郁修离开寿春,前往荆州与扬州交界地受降,孙妇,烦请你明日卯时末刻,以箭矢通传望楼上的众兄弟——”
“辰时之前,萧家仍为琅琊王家臣,辰时之后,萧家不臣、不赦、不退,敢有阻拦,立斩不饶,敢有反击,陇西萧氏必屠其三族,族诛之!”
烛火扑簌。
多少人翘首以望着萧家的门户,盼着这根烛被风吹熄。
却不知凉州的火星已经烧到了寿春城的郊野上,在黑夜里随着风浪起势。
萧宅马厩内。
兰莳走过那些马匹,停在了最深处的狼苑前,将仆从准备好的肉倒入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