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一个女郎,谈何未婚夫!桓复此刻就在汝南,他要是知道此事,他会放过你吗?”
兰莳:“当初我被关诏狱,若非锦书的大母和锦书的叔叔为我遮掩,我的身份早就暴露了,老太太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我护好锦书,我岂能弃她不顾!”
“你这是惹祸上身,不自量力!”
兰莳朝对面的老者垂首一拜,复而抬起头。
“老师,是您教我君子重诺,为践诺置生死于不顾,这才是真君子,是大丈夫气概,死也死得光芒万丈!如今我成了女郎,就不需要践诺,不需要气节了吗?”
略显冷白的一张鹅蛋脸带着羸弱病气,眼神却倔,把纤细脖颈扬得笔直。
她这番话,实有诡辩嫌疑。
保护妻子和保护闺中好友,岂可一概而谈?
但王雍沉吟片刻,并未说出口,瞥到萧决唇边一点似有若无的冷讥,他眯了眯眼。
“阁下若有一番高见,何不畅所欲言?”
“高见谈不上,”萧决倚着凭几,慢条斯理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君子气节,那是郎君的事,你现在又不是郎君了,在你老师眼里,你和桓锦书要守的是三纲五常,未嫁从父,桓锦书交给她父亲才是正理。”
王雍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他的讥讽之意。
他神色自若地答:“君侯若愿意纳桓锦书为妾,也可出嫁从夫,如此,桓复也拿你们无可奈何了。”
不愧是巧舌如簧的大儒,被反将一军的萧决扯了扯唇角。
余光却发现兰莳眼睫微动,若有所思的模样,萧决顿时坐起身来。
“谢兰莳,”他语气不妙,“你在想什么?该不会觉得可行吧?”
“……没有啊。”
尽管她没说出口,但萧决与她也算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怎会看不出她方才是真的在考虑那个可能。
为了桓锦书,她居然能动这种念头。
她怎么敢考虑这种事?
哪怕是权宜之计也不行。
热菜上桌,兰莳转移话题,夸起了这家店菜肴口味不错。
王雍也顺水推舟,不再提方才的不愉快,答应这段时日锦书三人可以留在王宅避风头。
一顿饭宾客尽欢,只有萧决这个付钱的没吃痛快。
王雍在旁观察许久,心中倒是暗暗高看他几分。
提到纳妾,此人似乎并不热衷的模样,和他第一眼给人的浪荡印象不太一样。
以萧决的身份,今后宅中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妻子,但姬妾若能少些,兰卿的处境也能好上几分。
……简直不可思议,他视若亲子、寄予厚望的学生,日后竟然要担心这种问题。
王雍颇觉荒诞的走出食肆。
望着街上男男女女,从前看惯了的红尘人间,人伦法理,一时竟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
许宅内。
“……回府君,医师已经处理妥当,虽说离心口只差两寸,但幸好救治及时,夏侯将军修养一段时日就能康复了。”
熏炉香雾袅袅,裴期望着榻上浅眠的蔺遥,好一会儿才淡声答:
“知道了,好好照顾夏侯将军。”
“是。”
许演跨入门内,刚好听见这番对话,目送着送消息的僮仆离开,许演若有所思,不解失笑。
“夏侯将军勇冠三军,实乃一名猛将,如今受此重伤,长陵不去关怀,倒守在这小孩身边,看来他果然得你偏爱。”
裴期替榻上少年掖了掖被角:“子邈幼时体弱多病,不比武将健硕……这些是什么?”
他抬眸看向鱼贯而入的僮仆们。
这些人抬着几台箱子,许演命人打开,里头装的全都是流光溢彩的蜀锦。
许演:“底下人送来的礼,想与你结交一番,叫什么赵声,官拜典船校尉。”
“这手笔倒是不小。”裴期起身在箱笼前站定,随手翻了翻,益州蜀锦果然冠绝天下。
许演笑道:“原本是颍川防区的卫将军,贪了点,被贬成了典船校尉,不过打仗确有几分能力,是个可用之人,如今造船的差事办得也不错……这么短的时间,昨日已将一千艘艨艟送往荆州。”
半个月的时间,荆州已天翻地覆。
与汝南接壤的南阳,已落入郁修之手,扬州的萧平晏和陆惟,亦占据了江夏郡的水路。
按如今的趋势,为了控制荆州隘口,封锁粮道,郁修和萧平晏必定会在江上交锋。
某种程度上,这一战,对琅琊国和扬州而言,都是决定存亡的一战。
“南阳已定,郁子慎那边何日来接桓复去劝降他从弟?”
“估计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桓嵩若降,有了荆州战船,豫州再增兵五万,取萧平晏的人头,如探囊取物而已。”许演拊掌大笑。
裴期拂过水波粼粼的锦缎,心思却不在遥远的荆州战场。
傍晚天色渐暗,许宅四周悬起灯笼,兰莳清晨出门时所乘的马车,直至此刻才缓缓驶回许宅。
马厩内的马倌见了此车,立刻上前牵马,殷勤道:
“甄夫人回来啦,咦,阎公子怎么没有一道?这几日多亏阎公子指点,改了马草的配料,厩中这几匹老马的精神都好多了……”
今日的马倌异常嘴碎。
戴着幕篱的女郎并未回话,只踩着他摆好的杌子下车。
然而不知为何,那杌子竟然不稳,在四周女婢的惊呼声中,女郎身形一歪,竟一头摔在了地上!
幕篱咕噜噜滚去了一旁。
“怎么做事的!”一女婢怒喝道,“还不快去把幕篱捡回来,连个杌子都摆不好,要是摔坏了甄夫人,你们几条贱命也赔不起!”
马倌早料到有此情形,心中亦十分慌乱,生怕被人瞧出端倪,头也不敢抬,忙去拾地上的幕篱,只希望那位给了赏钱的贵人能够满意。
不远处,借着昏暗天色遮蔽,裴期将马厩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甄夫人没事吧……”
失了幕篱遮蔽的女郎被众女婢扶起,灯烛摇曳,她这个人在他眼前一览无遗。
纤细如兰叶的身形。
瘦削单薄的肩线。
还有那张雾里看花的脸——
晚风骤起,乌发在夜色里狂乱地翻动,愈发显得浸在黑暗中那个人一动不动,眸光镇定。
不一样。
虽然身形相似,容色美丽,但那张脸,与兰卿并不一样,顶多算是同一类型的美人。
裴期想,意料之中的结果而已。
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那个念头本就荒诞至极。
倘若兰卿真的是女郎,这么多年朝夕相对,肝胆相照,岂会对他没有一丝情意?
也好。
既无一分相似……也就不必有任何顾虑了。
幽蓝色的身影融进了黑暗中。
一顶软轿将“甄夫人”一路送入四房院内。
“谢兰莳,我帮了你这么大的一个忙,你和你夫君准备如何谢我?”
坐在内室案前的兰莳正在看信,闻言抬起头来。
那女郎摘了幕篱,露出一张娇憨明丽的面庞,嗓音极娇,说话的语调却透着高门淑女的傲慢。
此刻她毫不见外地坐在兰莳旁边,拿起之前玉鹊做的糕饼咬了一口,如同回了自己家一般。
当然,这的确就是她家。
谢兰莳看着眼前的堂妹谢竹筠,微笑道:“路上果真出事了?”
“摔了个狗吃屎呢。”谢竹筠娇滴滴的语出惊人,“一匹蜀锦不够,再加一匹。”
兰莳答应得爽快。
她就知道,以裴期的多疑,不管他是否真心怀疑“钟馥是女郎”这件事,他既然见到了一个与钟馥相似的女郎,一定会一探究竟。
不过兰莳也并非料事如神,算不到裴期会何时出手。
她能知道,还要多亏裴期身边有个心怀鬼胎的蔺遥,即便蔺遥再讨厌她,在这件事上,他们竟能达成某种诡异的联盟。
有蔺遥通风报信,兰莳才得以提前派阿靖去联系谢竹筠。
一个与她有血缘关系,本就身形相似的堂妹,兰莳想不到比这更合适的“替身”了。
萧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姨妹鼎力相助,理当重谢,明日我便命人备五匹蜀锦,送至姨妹院中。”
敛了几分轻佻气,萧决不口出狂言时,也算有几分龙章凤姿之表。
虽眉锋冷锐,不怒自威,但眼尾一扬,漆目有如汤汤春水,漾着数不尽的风流桀骜。
话又说回来,一出手便送人五匹蜀锦,长什么样都很难叫人瞧着不顺眼。
谢竹筠收回打量的视线,盈盈笑道:
“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姐夫放心,我夫君那边,我也会尽力说和,若能与姐夫一道同心协力,亦是我乐见其成的事。”
“那就请姨妹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若阿姊在家中住得有不顺心之处,尽管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