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兰莳和裴期一起捡到的孤儿。
据说阿靖父母是乡里有名的富户,当时宦官横征暴敛,天下灾荒连连,阿靖父母性情仁善,决定将家中存粮开仓赈济乡亲。
他们救了上百人的性命,但夫妻二人自己却不幸死于大疫,只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女儿。
阿靖被乡亲们轮流接济长大。
田间大旱的时候大家一起凑粮,成了流民大家一起去讨饭,女人们匀一口奶水,男人们匀一口汤饼,就这样东拼西凑地将她拉扯到十岁。
直到被她父母救济过的乡亲只剩最后一人。
那人卖了自己的孩子,给阿靖换来了一口吃的,实在忍受不了饥饿,最终自绝于路上经过的宝马香车前。
那辆车的主人,正是当时赴颍川游学的兰莳与裴期。
两人听闻此事,心中都颇受震动。
一是没想到穷苦人亦有大义,二是惊叹于世道已败坏至此。
离开时,兰莳收留了呆呆站在路边啃饼的阿靖。
也是因为此事,两个小少年对着颖水,许下了“同治乱,共安危”的诺言。
萧决看着眼前的小圆脸护卫,心中暗忖——
这和他俩一起收养的小猫小狗有何区别?
还是见证了两人宝贵感情的小狗。
虽说如今谢兰莳与裴期势如水火……可当年长安城里的太学双璧也是真的。
若无昔日的深刻情谊,又何来今日的刻骨之恨?
这个念头在萧决心底辗转良久,连盯着阿靖的目光都隐隐带着几分戾气。
阿靖习武之人,对杀气最是敏锐,浑身几乎瞬间紧绷了起来——
一袋沉甸甸的五铢钱砸进了阿靖的掌心。
天降一笔横财的圆脸小护卫茫然地眨了眨眼。
“昨日护你家少夫人护得好,想吃什么,自己买去吧。”萧决摆摆手,身影转瞬消失在了树荫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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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浪翻涌,月照荆楚江水。
已至戌时末刻,水寨内的谋士武将仍聚在帐中,商议着明日战事。
“……东方长史已带着人护送桓复前往南郡,劝降荆州牧桓嵩,若桓嵩能降,荆州五万水师,两千战船,加上豫州两万水师,一千战船,扬州小儿何足惧也!”
此话一出,军中附和者众。
“最好生擒陆家小儿,萧家军失了水师将领,我等便可顺势从江夏杀回鄱阳湖,先占豫章,则扬州徐徐可图,报萧家之仇指日可待!”
“好!”
有人瞧了眼郁修,琅琊王病卧十数日,眼看世子继位在即,臣属不免生出几分逢迎之意,提了一句:
“还有那萧定谋之妻!本是世子所爱,偏被萧家少君横刀所夺,来日夺回扬州,定叫萧定谋双手奉上,纳为爱妾。”
那人笑盈盈说完,一抬头,正对上郁修阴郁目光。
然而未等郁修开口,门外有哨探来报:
“禀世子,世子夫人持令来寨,求见世子。”
谋士成赢心念微动,道:“想必是为了长沙王被萧平晏所擒之事。”
谁都知道世子夫人是长沙王外甥女。
如今萧平晏占据江夏、长沙两郡,有意与郁修谈和,实则是探得了桓复劝降之事,权衡之下,有意取一个双方损失最低的结果——平分荆州,暂且休战。
但如今优势在琅琊国,只要桓嵩肯降,水师战船兼备,他们没有战败的可能,为何不战?
即便同样要与裴期平分荆州,但这个平分之间又有不同。
琅琊国要的并非是荆州寸土之地,而是一把打开扬州的钥匙。
江夏郡就是那把钥匙,萧平晏不会给,他们就只能打。
至于世子夫人——
幕僚们面面相觑,这就是世子的家务事了,众人识趣退下。
郁修看着泪眼滂沱的妻子扑进他怀中。
“子慎,我求求你,只有你能救他!你救救他好不好!在这世上,我只剩舅舅这么一个亲人……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徐桢容伸出长臂,紧紧抱住她夫君的脖颈,几乎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郁修扶了扶她的背脊。
“阿容,你还有我。”
徐桢容浑身一颤,眼泪悬在眼睫上,大大地睁着眼不动了。
“你舅舅与你并不同姓,不过是个外人而已,你我却是利益一致的夫妻,阿容,你一直是最让我省心的妻子,不要为了一个外人让我为难。”
他嗓音温和中带着哄劝,可细细一听,尽是冷酷无情。
郁修很快让人将夫人送回帐中休息。
江上东风渐起,水天一线,月色映着茫茫大江。
放眼望去,战船如伏龙静卧,只待出战那日载着弓弩千张,水师上万,驰骋于波涛之上。
此情此景,谁人心中不顿生豪情?
然而,当晚的郁修却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
在那个梦里,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的人并非徐桢容,而是一身素纱白衣的兰莳。
她头无发饰,只有一条雪色缎带,似是服丧的妆扮,扑至他膝边跪下时,他下意识地想去接她,却只抓到一缕发带的尾巴。
“我求求你——”
她昂着头,眼泪顺着秀致如玉的面容滚滚落下。
“郁子慎,我求你,你放过锦书,放过阿靖,只要你放过她们,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喝那些药,你不是想要我同你有个孩子吗?好,你放过她们,只要放过她们,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忍无可忍的郁修掐住她下颌,死死盯着她的眼:
“当初李沉鱼勾结我麾下武将谋反,致使萧定谋有机可乘,连夺荆扬两州!之后阿靖刺杀我不成,便杀了我父亲,现在还与桓锦书、玉鹊、盛婋四人谋划宫变劫走你!你要我怎么放过她们!”
“谢兰莳,我才是你夫君,我们成婚八年,你到底有没有一刻,一息,哪怕一瞬,真的将我视作你的夫君?”
十二旒的冠冕在怒火下摇摇晃晃。
珠玉砸出冰冷的脆响,然而那隔着十二旒的女郎,眼神却更冷更恨。
“你将沉鱼腰斩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萧决的三十万大军已逼近兖州,郁子慎,我等着你的死期。”
郁修露出一种被刺伤的隐痛神色。
有那么一瞬间,郁修面色狰狞,双眸赤红,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欲将她的脖颈生生拧断。
良久,他的神色再度归于平静。
男人眸如毒蛇般竖起,缓缓将他的皇后揽入怀中,并不将她那点虚弱的挣扎放在眼里。
“兰莳,兰莳,你很希望我死是吗?不若你我在这大殿共焚,也算生同衾,死同椁,全了你我这一世的孽缘。”
那双臂紧紧桎梏着她,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郁修低低笑了一声,吻了吻她的发顶。
“别怕,我吓唬你的,我怎会舍得你死?兰莳,我会将你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杀了萧定谋,定会回来接你。”
大殿暮色迟迟,层层重檐载着天边瑰丽流霞。
郁修看着梦里的自己,亲自将兰莳送上了前往雒阳的马车。
他用自己的妻子换了五万兵马。
……
夜半乍醒,郁修浑身大汗,惊惧得一时不知自己置身何地。
唯有耳畔江水阵阵,令他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息。
这里是荆州南阳。
他刚刚打下荆州州治所在,背后的雍凉是他的盟友,琅琊国仍有三州之地,连萧平晏也生出怯意,欲与他和谈止战。
他怎么可能在兖州称帝,又死于萧决之手?
更别说……
他临死前还将兰莳献给了裴期。
这绝不可能。
郁修以掌抵额,不断驱散笼罩着心上的那层阴翳。
梦是相反的,死在他手里的会是萧决,献妻于他的也只会是萧决。
南郡。
南郡!
当初若非长安兵乱,兰莳本该赴荆州南郡为太守。
或许冥冥之中,已有天意注定——若得南郡,他就该得到谢兰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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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南平舆城渡口。
天色朦胧,江面罩着蒙蒙大雾,一切景物都像是浸在不明朗的幻梦中。
萧决与人约在渡口的馄饨摊前。
“——阎兄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那位汝南太守府上的客人,这些日子一直在与许多官员暗中往来,查阅户籍,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对面的游侠一边说着,一边呼噜往嘴里倒馄饨,眨眼功夫便吃光了一碗,讪讪看向萧决。
萧决凝神想,裴期来汝南,果然不只是为了与郁修合作,夺荆州之地。
萧决回过神来,抬手让人再送一碗,又问:
“找什么人知道吗?”
“这就不清楚了,咱们这样的身份,也就与官署里的小吏打打交道,那些大官关上门说的事没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