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待用过晚膳,一行人才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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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氏,是致仕湖广巡抚之女,被康熙指婚为雍亲王侧福晋,也就是四爷的侧福晋。
这旨意下来,府中后院人心各异。
李氏自然是又嫉妒又委屈,她盼了那么多年的侧福晋之位,却相继被抢,两个侧福晋之位都被她人占了,自己再也不可能当侧福晋了。
舒若菡派人去打听年氏的情况,然后就是静观其变,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待人进府看看人的性情再说。
好在她渐渐发现,年氏虽然清高自矜,但人却不坏。
舒若菡犹记得那次请安。
天光刚透出浅青,各院女眷便按着规制往主福晋正院聚集。
年侧福晋一身月白暗绣兰草常服,料子清雅不显张扬,可周身那股疏淡矜贵的气度,反倒比满身珠翠更扎眼。
她生得眉目清妍,下颌线条微抬,进门时一眼都没扫过廊下等候的众人,也没有逢迎的笑意,也不会主动和谁搭话,仿佛遗世而独立般出尘,透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
旁人想上前搭两句闲话,对上她清冷无波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氏最看不起这模样,仿佛就她一个高洁仙女,其他人都是凡夫俗子似的,她又比别人高贵到哪去?
舒若菡原本也觉得这人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气,瞧着怕是不好相处。
可那次,有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盏过来添茶水时,不知怎的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她身子勉强稳住了,但茶水难免洒了些出来,好巧不巧洒到了年侧福晋的衣摆上,让原本洁白高雅的衣裳脏了很明显的一块。
丫鬟见状脸色惨白,吓得顿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连请罪。
福晋立即斥责,年侧福晋却上前半步,轻声阻拦了要罚人的福晋,她声音依旧清浅,却带着几分体恤:
“不过一时失手罢了,外面方才下雨,可能她鞋子沾了水易滑吧,人皆有出错的时候,这是小事,福晋不必过重责罚。你下去吧,重新取茶水过来。”
舒若菡仔细留意了一下年侧福晋的神色,见她虽看向脏处时闪过几丝嫌弃,但并无恼怒,也没有故作善良的刻意。
那副清高疏离的模样不曾减,连对福晋的圆滑客套也没有,直接就命那下人下去了。
福晋也看在眼里,并没有因年侧福晋直接命令她院里的下人而不快,反而笑道:
“好,那便依你所言,妹妹真是宽厚良善之人。你衣服脏了,回去换吧,这也没什么事了,大家散了吧。”
年侧福晋垂首应下,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没有因福晋的夸赞而升起半分得意,也无半分局促,同大家一起行礼退下了。
一向清高自持的年侧福晋,只有面对四爷和亲生孩子的时候,才像冰雪消融般温柔,不过面对四爷的温柔是私下的,旁人看不见,但她对孩子的不同,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年侧福晋进府一年多后便生下了一女,因为小孩子喜欢到外面玩,鲜少出房门的年侧福晋无奈地调整了自己的习惯,后院其他人也得以多见了她几回。
那日午后落了一阵细碎凉雨,空气湿润舒爽,年侧福晋抱着早已按捺不住的女儿三格格来到了小花园,还让人专门把铺着软垫的小摇床挪到了亭中。
初夏的王府花园花木舒展,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枝叶筛下碎金,落在年侧福晋素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衣襟上。
往日里总是眉目清冷、周身带着疏离傲气的人,此刻正满脸温柔,亲手抱着三格格,缓步走在花间石径上。
奶嬷嬷与贴身侍女落后半步跟着,不敢轻易上前打扰,因为她们知道年侧福晋爱女之切,三格格的事她大多都亲力亲为。
行至一丛盛放的粉芍药前,沾了雨水的花瓣饱满莹润,一颗透亮的露珠嵌在最外层的瓣边,悬在那里摇摇欲坠,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看着格外惹人喜爱。
年侧福晋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抱着三格格凑近花枝,柔着声音对女儿轻哄:“三格格你看,这花儿好看吗?”
三格格正是好动好奇的年纪,圆溜溜的黑眼睛一下盯住了那滴亮晶晶的露水,在它要落未落的那一瞬间,她的小胳膊毫无预兆地猛地往前一伸,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娇嫩的芍药花瓣。
“哎!”年侧福晋怕三格格动作太大抱不住,连忙双手抱紧她往后退一步。
花瓣直接被三格格扯了下来,还没扯干净,留了半截在那,原本娇艳欲滴的花朵瞬间变得凄惨起来。
原本悬着的露珠瞬间滚落,混着淡粉的花汁濡湿了孩子整只小手,还有一滴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一路淌过白皙的小臂,晕开一小块浅淡的痕迹,让软锦小衣也沾上了花渍。
一旁的奶嬷嬷这几个月也见识了年侧福晋对洁净的高要求,见状连忙上前半步,预备伸手接过孩子帮忙清理,却被年侧福晋侧身挡了一下。
“不必,我来就好。”
只见年侧福晋脸上没有半分不悦,既不心疼被弄坏的娇花,也不嫌弃女儿脏兮兮的手,对上女儿似她的那双眼,眉眼就忍不住弯起浅浅柔和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接住三格格胡乱递到自己面前的、皱巴巴的、脏兮兮的花瓣,放进了腰间随身的荷包里,轻轻收拢荷包系带妥帖收好。
然后她再用手帕,托住女儿沾了花汁的小手,一点点地给她擦拭掌心、指缝,连手臂上那道水痕都擦得干干净净,动作轻缓细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格格似是觉得有趣,时不时晃一晃胳膊,咯咯笑两声,年侧福晋便轻声哄两句,等孩子安分下来,再继续细细擦拭,嘴角始终噙着柔柔的笑意。
擦干净小手,年侧福晋低头在三格格软乎乎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抱着人慢悠悠转身,继续往前面的草坪走去。
平日里冷若寒梅的年侧福晋,此刻整个人都裹在温柔的光晕里,低头哄着怀中孩童,指尖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耐心十足。孩子伸出小胖手胡乱抓抓,揪住了她衣襟精致的绣线,她也不恼,反而笑着任由小家伙攥着,还微微倾身,迁就孩子的动作。
哄着孩子玩了许久,体弱的年侧福晋胳膊都有些酸了,一旁时刻留意着的贴身侍女轻移上前,想要帮忙,都被她用眼神制止了,执意要亲自抱着。
待孩子玩累了,趴在额娘肩上闭眼睡着了,年侧福晋才小心翼翼将人放回摇床,细心掖好每一处襁褓边角,才缓缓直起身。
小小的婴孩睡得不安稳,小眉头轻轻蹙着,时不时瘪一下粉嫩的小嘴。
年侧福晋便伸出纤纤玉指,因为带孩子手上早已褪去了平日佩戴的首饰,用温热柔软的指腹,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女儿的眉骨慢慢摩挲,眼底翻涌着缱绻柔光。
忽而,她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女儿柔软的胎发,声音压得又柔又低,是外人鲜少听到的绵软语调,轻声哼着几句悠悠的乡间摇篮小曲。
琥珀路过花园,远远看见,都能感觉到母女的温馨氛围,回来说给舒若菡听,还忍不住感慨道:
“真没想到年侧福晋还有这一面,简直是九重天上不染尘埃的冷月,落入凡间,染上了七情六欲,化作了温柔春风,令我等凡人忍不住驻足倾目。”
舒若菡笑着拿扇子轻拍一下她脑袋,“收一收你脸上的花痴样,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琥珀还真装模作样地去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惹得舒若菡等人又是一通笑。
琉璃道:“我看年侧福晋本就是外冷内热之人,虽然一般不与人打交道,但也没有苛刻、为难别人,如今对上自己真正在意之人,就流露出她内里的温柔来了。”
舒若菡点头。
琥珀瞧瞧舒若菡,忽然凑过来挽住她的手道:“不过还是我们侧福晋最温柔可亲了,外热内热。”
舒若菡笑着推她,“你才外热内热呢,热死啦,别抱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密信 这两
这两年过的还算平静, 时间也因此过得很快,直到一封密信打破了舒若菡的平静。
那日午后,她正坐在暖阁窗边, 闲适地看着话本, 琉璃忽而拎着一个食盒进入内室, 神色微绷。
她附在舒若菡耳畔低声禀报:舒家管事送了一份点心过来,但他似乎暗示里面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舒若菡心头微微一沉, 当即屏退左右, 让琉璃守在门外,这才打开食盒,翻找出了藏在暗格里的三封信。
一封是舒二弟舒青云介绍情况的信,一封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叔的亲笔急函, 还有一封则用油布层层裹好、边角都被路途潮气浸得微微发皱的密函。
先快速浏览过弟弟写的内容,舒若菡这才知道,小叔的密函还是他派亲信一路乔装、避开层层盘查, 方才能隐秘送入京城的。
舒若菡快速打开小叔的信,字里行间透着的焦灼与沉痛,令她读得浑身阵阵发凉。